楚辞·九歌

战国·汉·屈原、宋玉等(刘向辑) 📄 .md 原文

章旨此章为楚地祭神之组曲,借巫觋歌舞迎神、娱神、送神,既抒人神相慕、离合悲欢之情,亦悼国殇之亡魂,终以成礼收束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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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jí日rì兮xī辰chén良liáng,穆mù將jiāng愉yú兮xī上shàng皇huáng。
撫fǔ長zhǎng劍jiàn兮xī玉yù珥ěr,璆qiú鏘qiāng鳴míng兮xī琳lín琅láng。
瑤yáo席xí兮xī玉yù瑱zhèn,盍hé將jiāng把bǎ兮xī瓊qióng芳fāng。
蕙huì餚yáo蒸zhēng兮xī蘭lán藉jí,奠diàn桂guì酒jiǔ兮xī椒jiāo漿jiāng。
揚yáng枹bāo兮xī拊fǔ鼓gǔ,疏shū緩huǎn節jié兮xī安ān歌gē,陳chén竽yú瑟sè兮xī浩hào倡chàng。
靈líng偃yǎn蹇jiǎn兮xī姣jiāo服fú,芳fāng菲fēi菲fēi兮xī滿mǎn堂táng。
五wǔ音yīn紛fēn兮xī繁fán會huì,君jūn欣xīn欣xīn兮xī樂lè康kāng。
浴yù蘭lán湯tāng兮xī沐mù芳fāng,華huá採cǎi衣yī兮xī若ruò英yīng。
靈líng連lián蜷quán兮xī既jì留liú,爛làn昭zhāo昭zhāo兮xī未wèi央yāng。
蹇jiǎn將jiāng憺dàn兮xī壽shòu宮gōng,與yǔ日rì月yuè兮xī齊qí光guāng。
龍lóng駕jià兮xī帝dì服fú,聊liáo翱áo遊yóu兮xī周zhōu章zhāng。
靈líng皇huáng皇huáng兮xī既jì降jiàng,猋biāo遠yuǎn舉jǔ兮xī雲yún中zhōng。
覽lǎn冀jì州zhōu兮xī有yǒu餘yú,橫héng四sì海hǎi兮xī焉yān窮qióng。
思sī夫fū君jūn兮xī太tài息xī,極jí勞láo心xīn兮xī𢥞𢥞。
君jūn不bù行xíng兮xī夷yí猶yóu,蹇jiǎn誰shuí留liú兮xī中zhōng洲zhōu?
美měi要yào眇miǎo兮xī宜yí修xiū,沛pèi吾wú乘chéng兮xī桂guì舟zhōu。
令lìng沅yuán湘xiāng兮xī無wú波bō,使shǐ江jiāng水shuǐ兮xī安ān流liú!
望wàng夫fū君jūn兮xī未wèi來lái,吹chuī參cān差chà兮xī誰shuí思sī!
駕jià飛fēi龍lóng兮xī北běi徵zhēng,邅zhān吾wú道dào兮xī洞dòng庭tíng。
薜bì荔lì柏bǎi兮xī蕙huì綢chóu,蓀sūn橈ráo兮xī蘭lán旌jīng。
望wàng涔cén陽yáng兮xī極jí浦pǔ,橫héng大dà江jiāng兮xī揚yáng靈líng。
揚yáng靈líng兮xī未wèi極jí,女nǚ嬋chán媛yuàn兮xī為wéi余yú太tài息xī。
橫héng流liú涕tì兮xī潺chán湲yuán,隱yǐn思sī君jūn兮xī陫fèi側cè。
桂guì櫂zhào兮xī蘭lán枻yì,斲zhuó冰bīng兮xī積jī雪xuě。
採cǎi薜bì荔lì兮xī水shuǐ中zhōng,搴qiān芙fú蓉róng兮xī木mù末mò。
心xīn不bù同tóng兮xī媒méi勞láo,恩ēn不bù甚shén兮xī輕qīng絕jué。
石shí瀨lài兮xī淺qiǎn淺qiǎn,飛fēi龍lóng兮xī翩piān翩piān。
交jiāo不bù忠zhōng兮xī怨yuàn長zhǎng,期qī不bù信xìn兮xī告gào余yú以yǐ不bù閒xián。
鼂cháo騁chěng騖wù兮xī江jiāng臯gāo,夕xī弭mǐ節jié兮xī北běi渚zhǔ。
鳥niǎo次cì兮xī屋wū上shàng,水shuǐ周zhōu兮xī堂táng下xià。
捐juān余yú玦jué兮xī江jiāng中zhōng,遺yí余yú佩pèi兮xī醴lǐ浦pǔ。
採cǎi芳fāng洲zhōu兮xī杜dù若ruò,將jiāng以yǐ遺yí兮xī下xià女nǚ。
旹shí不bù可kě兮xī再zài得dé,聊liáo逍xiāo遙yáo兮xī容róng與yǔ。
帝dì子zi降jiàng兮xī北běi渚zhǔ,目mù眇miǎo眇miǎo兮xī愁chóu予yǔ。
嫋niǎo嫋niǎo兮xī秋qiū風fēng,洞dòng庭tíng波bō兮xī木mù葉yè下xià。
白bái薠fán兮xī騁chěng望wàng,與yǔ佳jiā期qī兮xī夕xī張zhāng。
鳥niǎo萃cuì兮xī蘋píng中zhōng,罾zēng何hé為wéi兮xī木mù上shàng。
沅yuán有yǒu茝chǎi兮xī醴lǐ有yǒu蘭lán,思sī公gōng子zi兮xī未wèi敢gǎn言yán。
荒huāng忽hū兮xī遠yuǎn望wàng,觀guān流liú水shuǐ兮xī潺chán湲yuán。
麋mí何hé食shí兮xī庭tíng中zhōng?
蛟jiāo何hé為wéi兮xī水shuǐ裔yì?
朝cháo馳chí余yú馬mǎ兮xī江jiāng臯gāo,夕xī濟jì兮xī西xī澨shì。
聞wén佳jiā人rén兮xī召zhào予yǔ,將jiāng騰téng駕jià兮xī偕xié逝shì。
築zhù室shì兮xī水shuǐ中zhōng,葺qì之zhī兮xī荷hé蓋gài。
蓀sūn壁bì兮xī紫zǐ壇tán,播bō芳fāng椒jiāo兮xī成chéng堂táng。
桂guì棟dòng兮xī蘭lán橑liáo,辛xīn夷yí楣méi兮xī葯yào房fáng。
罔wǎng薜bì荔lì兮xī為wéi帷wéi,擗pǐ蕙huì櫋mián兮xī既jì張zhāng。
白bái玉yù兮xī為wéi鎮zhèn,疏shū石shí蘭lán兮xī為wéi芳fāng。
芷zhǐ葺qì兮xī荷hé屋wū,繚liáo之zhī兮xī杜dù衡héng。
合hé百bǎi草cǎo兮xī實shí庭tíng,建jiàn芳fāng馨xīn兮xī廡wǔ門mén。
九jiǔ嶷yí繽bīn兮xī並bìng迎yíng,靈líng之zhī來lái兮xī如rú雲yún。
捐juān余yú袂mèi兮xī江jiāng中zhōng,遺yí余yú褋dié兮xī醴lǐ浦pǔ。
搴qiān汀tīng洲zhōu兮xī杜dù若ruò,將jiāng㠯yǐ遺yí兮xī遠yuǎn者zhě。
時shí不bù可kě兮xī驟zhòu得dé,聊liáo逍xiāo遙yáo兮xī容róng與yǔ。
廣guǎng開kāi兮xī天tiān門mén,紛fēn吾wú乘chéng兮xī玄xuán雲yún。
令lìng飄piāo風fēng兮xī先xiān驅qū,使shǐ涷dōng雨yǔ兮xī灑sǎ塵chén。
君jūn迴huí翔xiáng兮xī以yǐ下xià,踰yú空kōng桑sāng兮xī從cóng女nǚ。
紛fēn總zǒng總zǒng兮xī九jiǔ州zhōu,何hé壽shòu夭yāo兮xī在zài予yǔ!
高gāo飛fēi兮xī安ān翔xiáng,乘chéng清qīng氣qì兮xī御yù陰yīn陽yáng。
吾wú與yǔ君jūn兮xī齋zhāi速sù,導dǎo帝dì之zhī兮xī九jiǔ坑kēng。
靈líng衣yī兮xī被bèi被bèi,玉yù佩pèi兮xī陸lù離lí。
壹yī陰yīn兮xī壹yī陽yáng,衆zhòng莫mò知zhī兮xī余yú所suǒ為wéi。
折zhé疏shū麻má兮xī瑤yáo華huá,將jiāng以yǐ遺yí兮xī離lí居jū。
老lǎo冉rǎn冉rǎn兮xī既jì極jí,不bù寖jìn近jìn兮xī愈yù疏shū。
乘chéng龍lóng兮xī轔lín轔lín,高gāo駝tuó兮xī沖chōng天tiān。
結jié桂guì枝zhī兮xī延yán竚zhù,羌qiāng愈yù思sī兮xī愁chóu人rén。
愁chóu人rén兮xī柰nài何hé,願yuàn若ruò今jīn兮xī無wú虧kuī。
固gù人rén命mìng兮xī有yǒu當dāng,孰shú離lí合hé兮xī可kě為wéi?
秋qiū蘭lán兮xī麋mí蕪wú,羅luō生shēng兮xī堂táng下xià。
綠lǜ葉yè兮xī素sù華huá,芳fāng菲fēi菲fēi兮xī襲xí予yǔ。
夫fū人rén自zì有yǒu兮xī美měi子zi,蓀sūn何hé以yǐ兮xī愁chóu苦kǔ!
秋qiū蘭lán兮xī青qīng青qīng,綠lǜ葉yè兮xī紫zǐ莖jīng。
滿mǎn堂táng兮xī美měi人rén,忽hū獨dú與yǔ余yú兮xī目mù成chéng。
入rù不bù言yán兮xī出chū不bù辭cí,乘chéng回huí風fēng兮xī載zài雲yún旗qí。
悲bēi莫mò悲bēi兮xī生shēng別bié離lí,樂lè莫mò樂lè兮xī新xīn相xiāng知zhī。
荷hé衣yī兮xī蕙huì帶dài,儵shū而ér來lái兮xī忽hū而ér逝shì。
夕xī宿sù xiù兮xī帝dì郊jiāo,君jūn誰shuí須xū兮xī雲yún之zhī際jì?
與yǔ女nǚ遊yóu兮xī九jiǔ河hé,衝chōng風fēng至zhì兮xī水shuǐ揚yáng波bō。
與yǔ女nǚ沐mù兮xī咸xián池chí,晞xī女nǚ髮fā兮xī陽yáng之zhī阿ā。
望wàng美měi人rén兮xī未wèi來lái,臨lín風fēng怳huǎng兮xī浩hào歌gē。
孔kǒng蓋gài兮xī翠cuì旍jīng,登dēng九jiǔ天tiān兮xī撫fǔ彗huì星xīng。
竦sǒng長zhǎng劍jiàn兮xī擁yōng幼yòu艾ài yì,蓀sūn獨dú宜yí兮xī為wéi民mín正zhèng。
暾tūn將jiāng出chū兮xī東dōng方fāng,照zhào吾wú檻kǎn兮xī扶fú桑sāng。
撫fǔ余yú馬mǎ兮xī安ān驅qū,夜yè晈jiǎo晈jiǎo兮xī既jì明míng。
駕jià龍lóng輈zhōu兮xī乘chéng雷léi,載zài雲yún旗qí兮xī委wěi蛇shé。
長zhǎng太tài息xī兮xī將jiāng上shàng,心xīn低dī佪huí兮xī顧gù懷huái。
羌qiāng聲shēng色sè兮xī娛yú人rén,觀guān者zhě憺dàn兮xī忘wàng歸guī。
緪gēng瑟sè兮xī交jiāo鼓gǔ,簫xiāo鍾zhōng兮xī瑤yáo簴jù,鳴míng箎chí兮xī吹chuī竽yú,思sī靈líng保bǎo兮xī賢xián姱kuā。
翾xuān飛fēi兮xī翠cuì曾céng,展zhǎn詩shī兮xī會huì舞wǔ。
應yīng律lǜ兮xī合hé節jié,靈líng之zhī來lái兮xī蔽bì日rì。
青qīng雲yún衣yī兮xī白bái霓ní裳shang,舉jǔ長zhǎng矢shǐ兮xī射shè天tiān狼láng。
操cāo余yú弧hú兮xī反fǎn淪lún降jiàng,援yuán北běi斗dòu兮xī酌zhuó桂guì漿jiāng。
撰zhuàn余yú轡pèi兮xī高gāo駝tuó翔xiáng,杳yǎo冥míng冥míng兮xī以yǐ東dōng行xíng。
與yǔ女nǚ遊yóu兮xī九jiǔ河hé,衝chōng風fēng起qǐ兮xī橫héng波bō。
乘chéng水shuǐ車chē兮xī荷hé蓋gài,駕jià兩liǎng龍lóng兮xī驂cān螭chī。
登dēng崑kūn崙lún兮xī四sì望wàng,心xīn飛fēi揚yáng兮xī浩hào蕩dàng。
日rì將jiāng暮mù兮xī悵chàng忘wàng歸guī,惟wéi極jí浦pǔ兮xī寤wù懷huái。
魚yú鱗lín屋wū兮xī龍lóng堂táng,紫zǐ貝bèi闕quē兮xī朱zhū宮gōng。
靈líng何hé為wéi兮xī水shuǐ中zhōng,乘chéng白bái黿yuán兮xī逐zhú文wén魚yú。
與yǔ女nǚ遊yóu兮xī河hé之zhī渚zhǔ,流liú澌sī紛fēn兮xī將jiāng來lái下xià。
子zi交jiāo手shǒu兮xī東dōng行xíng,送sòng美měi人rén兮xī南nán浦pǔ。
波bō滔tāo滔tāo兮xī來lái迎yíng,魚yú鱗lín鱗lín兮xī媵yìng予yǔ。
若ruò有yǒu人rén兮xī山shān之zhī阿ā,被bèi薜bì荔lì兮xī帶dài女nǚ羅luō。
既jì含hán睇dì兮xī又yòu宜yí笑xiào,子zi慕mù予yǔ兮xī善shàn窈yǎo窕tiǎo。
乘chéng赤chì豹bào兮xī從cóng文wén狸lí,辛xīn夷yí車chē兮xī結jié桂guì旗qí。
被bèi石shí蘭lán兮xī帶dài杜dù衡héng,折zhé芳fāng馨xīn兮xī遺yí所suǒ思sī。
余yú處chù幽yōu篁huáng兮xī終zhōng不bù見jiàn天tiān,路lù險xiǎn難nán兮xī獨dú後hòu來lái。
表biǎo獨dú立lì兮xī山shān之zhī上shàng,雲yún容róng容róng兮xī而ér在zài下xià。
杳yǎo冥míng冥míng兮xī羌qiāng晝zhòu晦huì,東dōng風fēng飄piāo兮xī神shén靈líng雨yǔ。
留liú靈líng脩xiū兮xī憺dàn忘wàng歸guī,歲suì既jì晏yàn兮xī孰shú華huá予yǔ。
採cǎi三sān秀xiù兮xī於yú山shān間jiān,石shí磊lěi磊lěi兮xī葛gé蔓màn蔓màn。
怨yuàn公gōng子zi兮xī悵chàng忘wàng歸guī,君jūn思sī我wǒ兮xī不bù得dé閒xián。
山shān中zhōng人rén兮xī芳fāng杜dù若ruò,飲yǐn石shí泉quán兮xī蔭yīn松sōng柏bǎi。
君jūn思sī我wǒ兮xī然rán疑yí作zuò。
靁填tián填tián兮xī雨yǔ冥míng冥míng,猿yuán啾jiū啾jiū兮xī又yòu夜yè鳴míng。
風fēng颯sà颯sà兮xī木mù蕭xiāo蕭xiāo,思sī公gōng子zi兮xī徒tú離lí憂yōu。
操cāo吳wú戈gē兮xī被bèi犀xī甲jiǎ,車chē錯cuò轂gǔ兮xī短duǎn兵bīng接jiē。
旌jīng蔽bì日rì兮xī敵dí若ruò雲yún,矢shǐ交jiāo墜zhuì兮xī士shì爭zhēng先xiān。
凌líng余yú陣zhèn兮xī躐liè余yú行xíng,左zuǒ驂cān殪yì兮xī右yòu刃rèn傷shāng。
霾mái兩liǎng輪lún兮xī縶zhí四sì馬mǎ,援yuán玉yù枹bāo兮xī擊jī鳴míng鼓gǔ。
天tiān時shí墜zhuì兮xī威wēi靈líng怒nù,嚴yán殺shā盡jǐn兮xī棄qì原yuán壄。
出chū不bù入rù兮xī往wǎng不bù反fǎn,平píng原yuán忽hū兮xī路lù超chāo遠yuǎn。
帶dài長zhǎng劍jiàn兮xī挾xié秦qín弓gōng,首shǒu身shēn離lí兮xī心xīn不bù懲chéng。
誠chéng既jì勇yǒng兮xī又yòu以yǐ武wǔ,終zhōng剛gāng強qiáng兮xī不bù可kě凌líng。
身shēn既jì死sǐ兮xī神shén以yǐ靈líng,子zi魂hún魄pò兮xī為wéi鬼guǐ雄xióng。
成chéng禮lǐ兮xī會huì皷gǔ,傳chuán芭bā兮xī代dài舞wǔ,姱kuā女nǚ倡chàng兮xī容róng與yǔ。
春chūn蘭lán兮xī秋qiū菊jú,長zhǎng無wú絕jué兮xī終zhōng古gǔ。

白话译文

东皇太一 吉祥的日子啊时光美好,恭敬地娱乐天神。抚握长剑啊剑柄玉饰,璆锵的环佩声如琳琅。瑶席上啊玉镇压角,何不手持那琼玉香花?蕙草包裹的祭肉啊兰草垫底,献上桂酒啊椒香浆液。举起鼓槌啊敲击鼓点,舒缓节奏啊安详歌唱,陈列竽瑟啊高声合唱。巫灵起舞啊华服翩翩,芬芳香气啊充满殿堂。五音交错啊繁盛交响,天神欣欣然啊欢乐安康。

云中君 沐浴兰汤啊散发芳香,穿上彩衣啊如花绽放。神灵蜷曲徘徊啊久留不去,光焰灿烂啊永无止境。安详庄重啊在那寿宫,与日月啊同放光辉。驾龙车啊穿天帝之服,暂且遨游啊周游四方。神灵显赫辉煌啊已经降临,疾速高飞啊升入云中。俯瞰中原大地啊绰绰有余,横越四海啊何处是穷尽。思念神君啊长声叹息,忧心忡忡啊无比焦虑。

湘君 湘神犹豫啊徘徊不前,为谁停留在沙洲之上?美好苗条啊修饰得当,快快乘上我的桂木舟。命令沅水湘水啊不要起波,让江水平静啊安然流淌!盼望夫君啊他却不来,吹起排箫啊思念谁?驾飞龙啊北上远行,转道前往那洞庭。薜荔饰车壁啊蕙草编帷帐,荪草做船桨啊兰草作旗。眺望涔阳啊远浦之地,横渡大江啊扬起灵光。灵光闪耀啊未至尽头,女伴婵媛啊为我叹息。涕泪横流啊如水潺湲,暗自思念夫君啊忧伤悲切。桂木船桨啊兰木船舷,如同凿冰啊堆雪艰难。到水中啊采摘薜荔,在树梢啊摘取芙蓉。心意不同啊媒人徒劳,恩情不深啊轻易断绝。石上清泉啊浅浅流淌,飞龙之舟啊翩翩而行。交往不忠啊怨恨深长,约定不守信用啊告知我没空。早晨驰骋啊江边高地,傍晚停船啊北边沙洲。鸟儿栖息啊屋上,流水环绕啊堂下。将玉玦啊抛入江中,把玉佩啊留在澧水。采摘芳洲上的杜若,将要赠给啊侍女们。时机不能啊再次得到,姑且逍遥啊从容徘徊。

湘夫人 湘夫人降临啊北渚之上,极目远望啊使我忧愁。袅袅秋风啊轻轻吹拂,洞庭波涌啊树叶飘落。眼望白薠啊极目远眺,与佳人相约啊傍晚陈设。鸟儿聚集啊水草之中,渔网为何啊挂在树上。沅水有芷草啊澧水有兰,思念公子啊不敢明言。恍惚遥远啊向远方眺望,只见流水啊潺潺流淌。麋鹿为何啊在庭院觅食?蛟龙为何啊在水边游荡?早晨驰骋我马啊江边高地,傍晚渡河啊西边水畔。听说佳人啊召唤我,将飞驰车驾啊一同前往。在水中啊筑起宫室,用荷叶啊覆盖屋顶。荪草墙啊紫贝坛,播撒椒粒啊满屋馨香。桂木栋梁啊兰木椽子,辛夷门楣啊白芷房室。编织薜荔啊为帷帐,剖开蕙草啊设屏风。白玉啊做镇席,散布石兰啊增添芬芳。白芷覆盖啊荷叶屋顶,缭绕啊杜衡香草。聚集百草啊充实庭院,建起芳香啊回廊门庭。九嶷山众神啊一并迎接,神灵降临啊如云飘飞。将衣袖啊抛入江中,把单衣啊留在澧水。采集汀洲上的杜若,将要赠给啊远方之人。时机不能啊轻易获得,姑且逍遥啊从容徘徊。

大司命 大大敞开那天门,我驾乘着玄云。命令狂风啊先驱扫荡,命令暴雨啊洒尘净路。君回旋飞翔啊从天而下,越过空桑山啊跟随你。纷繁众多啊九州大地,生死寿夭啊全在我掌管!高高飞翔啊安然翱翔,乘着清气啊驾驭阴阳。我和你啊一同斋戒恭敬,引导天帝啊前往九州。神衣飘飘啊轻轻飘动,玉佩光彩啊陆离闪烁。一阴一阳啊变化莫测,众人不知啊我的所作所为。折下神麻啊洁白如玉,将要赠给啊远离之人。衰老渐渐啊已至极限,不稍亲近啊愈加疏远。乘龙车啊辚辚作响,高高驰骋啊直冲云天。结起桂枝啊久久伫立,越是思念啊越是忧愁。忧愁之人啊无可奈何,愿如现在啊没有亏损。本是人生啊各有定数,离合悲欢啊岂能人为?

少司命 秋兰啊麋芜,罗列生长啊堂下。绿叶啊白花,芳香阵阵啊袭来。人们自有啊美好儿女,您为何啊忧愁苦恼!秋兰啊青青,绿叶啊紫茎。满堂都是啊美人,忽然独独与我啊眉目传情。进来不言语啊出去不告辞,乘着旋风啊驾着云旗。悲伤莫过于啊生别离,快乐莫过于啊新相知。荷叶衣裳啊蕙草腰带,倏忽而来啊倏忽而去。夜晚住宿啊天帝郊野,您在等待啊谁在云际?与你同游啊九河之上,狂风骤起啊水扬波。与你沐浴啊咸池之中,晒干你发啊在那旸谷。盼望美人啊你却未来,迎风怅然啊高声放歌。孔雀羽盖啊翠鸟旌旗,登上九天啊抚按彗星。高举长剑啊护卫幼小,您最适宜啊做民众之君主。

东君 旭日将出啊东方升起,照耀我的栏杆啊扶桑神木。轻抚我马啊安然驱驰,长夜皎皎啊已至天明。驾龙车啊乘雷而行,载着云旗啊委蛇飘扬。长声叹息啊将要上升,心中徘徊啊眷恋回顾。那声音色彩啊令人愉悦,观者安详啊忘记归去。紧绷瑟弦啊交错击鼓,箫钟悬挂啊玉簴摇动,吹起箎啊吹起竽,思念灵巫啊贤良美好。翩翩飞翔啊如翠鸟展翅,展开诗篇啊配合舞蹈。应合音律啊合乎节拍,神灵降临啊遮蔽日月。青云为衣啊白霓为裳,举起长箭啊射那天狼。手握余弓啊返回下降,拿起北斗啊斟酌桂酒。握住缰绳啊高高翱翔,幽暗冥冥啊向东行进。

河伯 与你同游啊九河之上,狂风骤起啊横波涌起。乘坐水车啊荷叶为盖,驾驭两龙啊骖驾螭龙。登上昆仑山啊四面眺望,心情飞扬啊浩荡激荡。日将西沉啊怅然忘归,只思念远浦啊梦中萦怀。鱼鳞屋啊龙宫殿堂,紫贝阙啊朱红神宫。神灵为何啊在水之中,乘着白鼋啊追逐文鱼。与你同游啊河中小洲,流冰纷纷啊将要消融。你拱手啊向东行,送别美人啊南浦之地。波涛滔滔啊前来迎接,鱼儿成群啊伴随送我。

山鬼 好像有人啊在那山角,披着薜荔啊系着女罗。含情脉脉啊巧笑嫣然,你爱慕我啊善于窈窕。驾乘赤豹啊跟随文狸,辛夷车啊结起桂旗。披着石兰啊系着杜衡,折取芳花啊赠送所思。我处在幽暗竹林啊终日不见天,道路险峻啊独自来迟。卓然独立啊在那山上,云海茫茫啊在脚下。幽暗深邃啊白昼昏暗,东风飘荡啊神灵降雨。留住灵修啊安心忘归,岁月已晚啊谁能使我青春。在山间啊采摘灵芝,石头累累啊葛藤蔓延。怨恨公子啊怅然忘归,你思念我啊却不得空闲。山中之人啊芳如杜若,饮着石泉啊荫蔽松柏。你思念我啊却疑虑丛生。雷声隆隆啊雨水冥冥,猿猴啾啾啊在夜哀鸣。风声飒飒啊树木萧萧,思念公子啊徒然忧伤。

国殇 手握吴戈啊身披犀甲,战车交错啊短兵相接。旌旗蔽日啊敌人如云,箭矢交坠啊士兵争先。侵犯我阵地啊践踏我行列,左边骖马已死啊右边战车被毁。掩埋两轮啊拴住四马,拿起玉桴啊击响鸣鼓。天象崩塌啊神灵震怒,严酷杀戮尽啊弃尸原野。出征不回啊一往不前,平原苍茫啊路途遥远。身佩长剑啊手持秦弓,身首分离啊意志不屈。确实既勇敢啊又英武,始终刚强啊不可侵犯。身躯虽死啊神灵显赫,你的魂魄啊也是鬼中英杰。

礼魂 完成礼仪啊击起鼓来,传递花朵啊交替舞蹈,美丽的女子啊歌唱舒缓。春兰啊秋菊,永不断绝啊直到万古。

字词精讲

  1. 穆(mù):恭敬、肃穆。
  2. 愉(yú):使快乐,此处指娱神。
  3. 上皇:指东皇太一,即天帝。
  4. 璆(qiú)锵:形容玉佩碰撞的声音。
  5. 琳琅:美玉,此处形容玉佩声清脆如玉。
  6. 瑶席:用瑶草编织的席子。
  7. 玉瑱(zhèn):玉制的镇压席子的器物。
  8. 盍(hé):何不。
  9. 琼芳:如玉的芳草。
  10. 肴蒸(yáo zhēng):祭祀用的肉食。“蒸”通“烝”,指用牲体的荐享方式。
  11. 藉(jiè):垫底。
  12. 枹(fú):鼓槌。
  13. 拊鼓(fǔ gǔ):击鼓。
  14. 倡(chàng):同“唱”,歌唱。
  15. 偃蹇(yǎn jiǎn):形容舞姿宛转,或骄傲貌。
  16. 姣服(jiāo fú):美丽的服饰。
  17. 未央:未尽,无已。
  18. 憺(dàn):安然,或同“澹”,安静。
  19. 寿宫:供神之处,亦指长寿之宫。
  20. 帝服:天帝的服饰。
  21. 皇皇:同“煌煌”,辉煌显赫。
  22. 猋(biāo):迅疾貌。
  23. 冀州:古代九州之一,此处代指中原大地。
  24. 𢥞𢥞(cāo cāo):忧愁不安的样子。
  25. 夷犹:犹豫。
  26. 蹇(jiǎn):发语词,或表示困难。
  27. 要眇(yāo miǎo):美好的样子。
  28. 宜修:修饰得恰到好处。
  29. 参差(cēn cī):排箫,一种竹管乐器。
  30. 邅(zhān):转,绕。
  31. 桡(ráo):船桨。
  32. 涔阳:地名,在涔水之北。
  33. 极浦:遥远的水边。
  34. 陫侧(fěi cè):同“悱恻”,忧思深重。
  35. 櫂(zhào):同“棹”,船桨。
  36. 斲(zhuó):砍,削。
  37. 搴(qiān):拔取。
  38. 玦(jué):环形有缺口的玉佩。
  39. 佩:玉佩。
  40. 醴浦:澧水之滨。
  41. 旹(shí):同“时”。
  42. 眇眇(miǎo miǎo):极目远眺貌。
  43. 予:我,或作“余”解。
  44. 嫋嫋(niǎo niǎo):同“袅袅”,微风吹拂貌。
  45. 薠(fán):草名,似莎而大。
  46. 张:陈设。
  47. 罾(zēng):鱼网。
  48. 茝(chǎi):香草名,白芷。
  49. 荒忽:恍惚,不真切。
  50. 澨(shì):水边。
  51. 葺(qì):覆盖,修补。
  52. 橑(lǎo):屋椽。
  53. 楣(méi):门框上的横木。
  54. 药:白芷。
  55. 罔:编织。
  56. 擗(pǐ):剖开。
  57. 櫋(mián):室内隔断。
  58. 镇:压席的器物。
  59. 庑(wǔ)门:堂下周围的廊屋。
  60. 袂(mèi):衣袖。
  61. 褋(dié):单衣。
  62. 㠯(yǐ):同“以”。
  63. 齌(jì):疾速,或作“齐速”解。
  64. 九坑(gāng):即九州,指大地。
  65. 被被:同“披披”,飘动貌。
  66. 陆离:光彩参差错落。
  67. 寖(jìn):同“浸”,渐渐。
  68. 辚辚(lín lín):车声。
  69. 驼(tuó):同“驮”,负重,此处指高飞。
  70. 延竚(zhù):久久站立等待。
  71. 羌(qiāng):发语词,楚地方言。
  72. 儵(shū):同“倏”,疾速。
  73. 怳(huǎng):同“恍”,失意貌。
  74. 竦(sǒng):同“耸”,高举,或挺立。
  75. 幼艾:年少美好的人,指所爱者。
  76. 荪(sūn):香草名,此处喻指君主或神灵。
  77. 暾(tūn):初升的太阳。
  78. 晈晈(jiǎo jiǎo):同“皎皎”,明亮。
  79. 辀(zhōu):车辕。
  80. 委蛇(wēi yí):同“逶迤”,绵延曲折,此处形容云旗飘扬。
  81. 緪(gēng):绷紧。
  82. 簴(jù):悬挂钟、磬的架子。
  83. 箎(chí):古代竹管乐器。
  84. 灵保:神巫。
  85. 姱(kuā):美好。
  86. 翾(xuān):小飞。
  87. 曾(zēng):高飞。
  88. 弧:木弓,亦指弧矢星。
  89. 骖(cān):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
  90. 螭(chī):无角的龙。
  91. 流澌(sī):流动的冰。
  92. 媵(yìng):陪送出嫁,此处指伴随。
  93. 睇(dì):微微斜视,含情脉脉。
  94. 窈窕(yǎo tiǎo):娴静美好。
  95. 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
  96. 磊磊(lěi lěi):石头累积的样子。
  97. 蔓蔓(màn màn):蔓延滋生。
  98. 靁(léi):同“雷”。
  99. 填填(tián tián):雷声。
  100. 萧萧(xiāo xiāo):风声。
  101. 戈(gē):古代兵器。
  102. 毂(gǔ):车轮中心的圆木,代指车。
  103. 骖(cān):骖马,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
  104. 殪(yì):死。
  105. 霾(mái):通“埋”,此处指陷没。
  106. 絷(zhí):绊住。
  107. 枹(fú):鼓槌。
  108. 壄(yě):同“野”。
  109. 惩(chéng):因受创而戒止,或恐惧。
  110. 皷(gǔ):同“鼓”。
  111. 姱女(kuā nǚ):美丽的女子。
  112. 容与:从容逍遥。

义理赏析

《九歌》是屈原在楚地民间祭祀歌谣基础上创作的组诗,共十一篇,融合了宗教祭祀、神话传说与个人情志。其核心结构与内涵可从三方面把握:

一、人神恋爱的叙事框架 《九歌》以“神灵—巫者”的对话与追求为基本模式,如《湘君》《湘夫人》中缠绵悱恻的等待与错过,《山鬼》中幽怨怅惘的思念。这种“求而不得”的情感主线,表面描写神灵之间的离合悲欢,深层则寄寓了屈原对理想、对君王、对楚国命运的深切渴望与失落。人与神之间的时空阻隔(“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隐喻了现实政治中理想的难以企及。

二、生命意识的悲壮升华 《国殇》一篇跳出人神恋爱的框架,以雄浑笔触描绘祭祀为国捐躯的将士。诗中“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将死亡转化为精神的不朽,体现了楚文化中对刚烈生命力的崇拜与对个体尊严的肯定。这与《大司命》《少司命》对生命掌控的探讨(“何寿夭兮在予”)形成呼应,共同构建了楚人既敬畏天命、又张扬生命力的独特宇宙观。

三、个人情志的隐微寄托 屈原借祭祀之辞,暗寓自身政治遭遇与精神困境。《离骚》式的“香草美人”象征系统在此延续:兰、芷、荪、杜若等意象既是祭品,也是高洁人格的投射。“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的追问,暗含对楚王犹豫不决的讽谏;“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流露出对时光流逝、君恩疏远的焦虑。这种将个人命运融入祭祀语境的手法,使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宗教颂歌,成为政治抒情诗的先声。

现实启示:

  1. 理想的执着与代价:《九歌》中人对神的追求、屈原对理想的坚守,展现了人类永恒的精神追求。它启示我们:追求的过程本身即具有价值,即便结局充满缺憾。
  2. 悲剧中的尊严:《国殇》对阵亡将士的礼赞,揭示了人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命运时,仍可通过坚守信念获得精神超越。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在现代社会仍具鼓舞力量。
  3. 文化记忆的载体:《九歌》保留了楚地山川祭祀、民间信仰的鲜活记忆,提醒我们地方性文化传统是民族精神的重要根基。其融合自然崇拜、祖先祭祀与文学创作的模式,对当代文化传承与创新仍有借鉴意义。
  4. 情感的复杂性表达:诗中交织着虔诚与怀疑、狂喜与哀伤、亲近与疏离等矛盾情感,展现了人类心灵的丰富与深邃。这种真实的情感表达,有助于现代人理解自我、沟通他人。

《九歌》以瑰丽的想象、深沉的情感与精微的艺术,将祭祀仪式转化为永恒的诗歌。它既是楚文化精神的结晶,也是人类共同情感与哲思的载体,历经两千余年,仍能触动人心对美、对生命、对超越的深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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