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下
战国·庄周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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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
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
古之所謂道術者,
果惡乎在?
曰:「無乎不在。」
曰:「神何由降?
明何由出?」
「聖有所生,
王有所成,
皆原於一。」
不離於宗,
謂之天人。
不離於精,
謂之神人。
不離於真,
謂之至人。
以天為宗,
以德為本,
以道為門,
兆於變化,
謂之聖人。
以仁為恩,
以義為理,
以禮為行,
以樂為和,
薰然慈仁,
謂之君子。
以法為分,
以名為表,
以參為驗,
以稽為決,
其數一二三四是也。
百官以此相齒,
以事為常,
以衣食為主,
蕃息畜藏,
老弱孤寡為意,
皆有以養,
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備乎!
配神明,
醇天地,
育萬物,
和天下,
澤及百姓,
明於本數,
係於末度,
六通四辟,
小大精粗,
其運無乎不在。
其明而在數度者,
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其在於《詩》、
《書》、
《禮》、
《樂》者,
鄒、
魯之士、
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詩》以道志,
《書》以道事,
《禮》以道行,
《樂》以道和,
《易》以道陰陽,
《春秋》以道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
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
賢聖不明,
道德不一,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
譬如耳目鼻口,
皆有所明,
不能相通。
猶百家眾技也,
皆有所長,
時有所用。
雖然,
不該不遍,
一曲之士也。
判天地之美,
析萬物之理,
察古人之全,
寡能備於天地之美,
稱神明之容。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
闇而不明,
鬱而不發,
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
悲夫!
百家往而不反,
必不合矣。
後世之學者,
不幸不見天地之純,
古人之大體,
道術將為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
不靡於萬物,
不暉於數度,
以繩墨自矯,
而備世之急,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墨翟、
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
為之大過,
己之大循。
作為《非樂》,
命之曰《節用》,
生不歌,
死無服。
墨子汎愛兼利而非鬥,
其道不怒;
又好學而博,
不異,
不與先王同,
毀古之禮樂。
黃帝有《咸池》,
堯有《大章》,
舜有《大韶》,
禹有《大夏》,
湯有《大濩》,
文王有辟雍之樂,
武王、
周公作《武》。
古之喪禮,
貴賤有儀,
上下有等,
天子棺槨七重,
諸侯五重,
大夫三重,
士再重。
今墨子獨生不歌,
死不服,
桐棺三寸而無槨,
以為法式。
以此教人,
恐不愛人;
以此自行,
固不愛己。
未敗墨子道,
雖然,
歌而非歌,
哭而非哭,
樂而非樂,
是果類乎?
其生也勤,
其死也薄,
其道大觳,
使人憂,
使人悲,
其行難為也,
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
反天下之心,
天下不堪。
墨子雖能獨任,
奈天下何!
離於天下,
其去王也遠矣。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
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
名山三百,
支川三千,
小者無數。
禹親自操稿耜而九雜天下之川,
腓無胈,
脛無毛,
沐甚雨,
櫛疾風,
置萬國。
禹,
大聖也,
而形勞天下也如此。」
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
以跂蹻為服,
日夜不休,
以自苦為極,
曰:「不能如此,
非禹之道也,
不足謂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
南方之墨者苦獲、
已齒、
鄧陵子之屬,
俱誦《墨經》,
而倍譎不同,
相謂別墨,
以堅白、
同異之辯相訾,
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
以巨子為聖人,
皆願為之尸,
冀得為其後世,
至今不決。
墨翟、
禽滑釐之意則是,
其行則非也。
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
脛無毛,
相進而已矣。
亂之上也,
治之下也。
雖然,
墨子真天下之好也,
將求之不得也,
雖枯槁不舍也,
才士也!
夫不累於俗,
不飾於物,
不苟於人,
不忮於眾,
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
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以此白心,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宋鈃、
尹文聞其風而悅之。
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
語心之容,
命之曰心之行,
以聏合驩,
以調海內,
請欲置之以為主。
見侮不辱,
救民之鬥;
禁攻寢兵,
救世之戰。
以此周行天下,
上說下教,
雖天下不取,
強聒而不舍者也。
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雖然,
其為人太多,
其自為太少,
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
先生恐不得飽,
弟子雖飢,
不忘天下。」
日夜不休,
曰:「我必得活哉!」
圖傲乎救世之士哉!
曰:「君子不為苛察,
不以身假物。」
以為無益於天下者,
明之不如已也。
以禁攻寢兵為外,
以情欲寡淺為內,
其小大精粗,
其行適至是而止。
公而不當,
易而無私,
決然無主,
趣物而不兩,
不顧於慮,
不謀於知,
於物無擇,
與之俱往,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彭蒙、
田駢、
慎到聞其風而說之。
齊萬物以為首,
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
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
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
知萬物皆有所可,
有所不可,
故曰:「選則不遍,
教則不至,
道則無遺者矣。」
是故慎到,
棄知去己,
而緣不得已,
泠汰於物以為道理,
曰:「知不知,
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椎拍輐斷,
與物宛轉,
舍是與非,
苟可以免,
不師知慮,
不知前後,
魏然而已矣。
推而後行,
曳而後往,
若飄風之還,
若羽之旋,
若磨石之隧,
全而無非,
動靜無過,
未嘗有罪。
是何故?
夫無知之物,
無建己之患,
無用知之累,
動靜不離於理,
是以終身無譽。
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
無用賢聖,
夫塊不失道。」
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
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適得怪焉。」
田駢亦然,
學於彭蒙,
得不教焉。
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
至於莫之是、
莫之非而已矣。
其風窢然,
惡可而言?」
常反人,
不見觀,
而不免於鯇斷。
其所謂道非道,
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
彭蒙、
田駢、
慎到不知道。
雖然,
概乎皆嘗有聞者也。
以本為精,
以物為粗,
以有積為不足,
澹然獨與神明居,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關尹、
老聃聞其風而悅之。
建之以常無有,
主之以太一,
以濡弱謙下為表,
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曰:「在己無居,
形物自著。
其動若水,
其靜若鏡,
其應若響。
芴乎若亡,
寂乎若清,
同焉者和,
得焉者失。
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老聃曰:「知其雄,
守其雌,
為天下谿;
知其白,
守其辱,
為天下谷。」
人皆取先,
己獨取後,
曰:「受天下之垢。」
人皆取實,
己獨取虛,
無藏也故有餘,
巋然而有餘。
其行身也,
徐而不費,
無為也而笑巧。
人皆求福,
己獨曲全,
曰:「苟免於咎。」
以深為根,
以約為紀,
曰:「堅則毀矣,
銳則拙矣。」
常寬容於物,
不削於人,
可謂至極。
關尹、
老聃乎!
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無形,
變化無常,
死與生與!
天地並與!
神明往與!
芒乎何之?
忽乎何適?
萬物畢羅,
莫足以歸,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莊周聞其風而悅之。
以謬悠之說,
荒唐之言,
無端崖之辭,
時恣縱而不儻,
不以觭見之也。
以天下為沈濁,
不可與莊語;
以卮言為曼衍,
以重言為真,
以寓言為廣。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
而不敖倪於萬物,
不譴是非,
以與世俗處。
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
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上與造物者遊,
而下與外死生、
無終始者為友。
其於本也,
宏大而辟,
深閎而肆;
其於宗也,
可謂稠適而上遂矣。
雖然,
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
其理不竭,
其來不蛻,
芒乎昧乎,
未之盡者。
惠施多方,
其書五車,
其道舛駁,
其言也不中。
歷物之意,
曰:「至大無外,
謂之大一;
至小無內,
謂之小一。
無厚不可積也,
其大千里。
天與地卑,
山與澤平。
日方中方睨,
物方生方死。
大同而與小同異,
此之謂小同異;
萬物畢同畢異,
此之謂大同異。
南方無窮而有窮,
今日適越而昔來。
連環可解也。
我知天下之中央,
燕之北,
越之南是也。
氾愛萬物,
天地一體也。」
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
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卵有毛,
雞三足,
郢有天下,
犬可以為羊,
馬有卵,
丁子有尾,
火不熱,
山出口,
輪不蹍地,
目不見,
指不至,
至不絕,
龜長於蛇,
矩不方,
規不可以為圓,
鑿不圍枘,
飛鳥之景未嘗動也,
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狗非犬,
黃馬、
驪牛三,
白狗黑,
孤駒未嘗有母,
一尺之捶,
日取其半,
萬世不竭。
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
終身無窮。
桓團、
公孫龍辯者之徒,
飾人之心,
易人之意,
能勝人之口,
不能服人之心,
辯者之囿也。
惠施日以其知,
與人之辯,
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
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談,
自以為最賢,
曰:「天地其壯乎!」
施存雄而無術。
南方有倚人焉,
曰黃繚,
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
風雨雷霆之故。
惠施不辭而應,
不慮而對,
遍為萬物說;
說而不休,
多而無已,
猶以為寡,
益之以怪。
以反人為實,
而欲以勝人為名,
是以與眾不適也。
弱於德,
強於物,
其塗隩矣。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
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
其於物也何庸!
夫充一尚可,
曰愈貴,
道幾矣!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
散於萬物而不厭,
卒以善辯為名。
惜乎!
惠施之才,
駘蕩而不得,
逐萬物而不反,
是窮響以聲,
形與影競走也。
悲夫!
白话译文
天下研治各种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的主张已经达到无可添加的顶点。古代所谓的道术,究竟存在于何处呢?回答是:“无所不在。”再问:“神妙从何降临?明智从何产生?”回答是:“圣人有所诞生,王者有所成就,都本源于同一个道体(一)。”
不偏离道的根本,叫做“天人”;不偏离道的精微,叫做“神人”;不偏离道的真纯,叫做“至人”。以天为宗旨,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径,预兆于无穷的变化之中,叫做“圣人”。以仁爱作为恩惠,以正义作为事理,以礼仪作为行为规范,以音乐作为和谐的调和,温和而慈爱,叫做“君子”。以法制作为名分的依据,以名称作为外在的标志,以比较作为验证的方式,以考核作为决断的标准,其具体条目就是一二三四这样的数字。百官依据这些数字排列等次,把处理事务当作日常,以衣食生息为主,繁殖积蓄,心中挂念老弱孤寡,让他们都得到供养,这就是治理民众的道理。
古代的人(道术)是多么完备啊!他们与神明相配合,使天地纯一,培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施及百姓;他们通晓根本的条理,维系于细微的法度,上下四方、春夏秋冬四时无不通达,大小精粗,道的运行无所不在。那明白地体现在典章制度方面的,旧时的法度和世代相传的史书中还有很多记载。那存在于《诗》《书》《礼》《乐》中的,邹地、鲁地的学者和士大夫们大多能阐明。《诗》用来表达情志,《书》用来记载事件,《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性情,《易》用来阐述阴阳变化,《春秋》用来正名分、定等级。道的条理散布在天下而在中原各国设立,诸子百家的学说时常引用称述。
天下大乱时,贤圣的光芒隐晦不明,道德的标准不统一,天下的人大多只得到一管之见就沾沾自喜。好比耳目鼻口,各自有所感知,却不能互相贯通。又像各家各派的技能,各有长处,有时也能派上用场。但是,他们不周全、不普遍,只是局限于一隅之见的人罢了。他们割裂了天地的纯美,离析了万物的至理,离古人完美的道术相去甚远,很少能具备天地的纯美,与神明的容状相称。因此,内圣外王之道,就暗淡不明,郁滞不发,天下的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来确立自己的方术。可悲啊!各家学说一味前行而不知返回,必定不能融合了。后世的学者,不幸未能见到天地的纯真和古人大道的全体,道术将被天下分裂。
不奢侈于后世,不浪费万物,不炫耀典章制度,用规则来矫正自己,以备应付世间的急难,古代的道术有包含这方面的。墨翟、禽滑釐听说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他们实行得太过分,限制自己太严苛。制作《非乐》篇,命名为《节用》,生不歌唱,死无服丧。墨子广泛地爱、普遍地获利而反对争斗,他的学说不提倡怨怒;又爱好学习,知识广博,不求立异,不与先王相同,毁弃古代的礼乐。
黄帝有《咸池》之乐,尧有《大章》之乐,舜有《大韶》之乐,禹有《大夏》之乐,汤有《大濩》之乐,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了《武》乐。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仪节,上下有等级,天子的棺椁有七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两层。如今墨子独自主张生不歌唱,死无服丧,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没有外椁,以此作为标准。用这个教导人,恐怕算不上爱人;用这个约束自己,固然是不爱惜自己。这虽然还没有完全否定墨子的学说,但歌唱而反对歌唱,哭泣而反对哭泣,欢乐而反对欢乐,这真的合乎人情吗?他活着时勤劳辛苦,死后丧葬微薄,他的学说太苛刻,使人忧虑,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太困难,恐怕不能算是圣人之道,违背了天下人的心意,天下人会不堪承受。墨子虽然能独自承受,奈天下人何!脱离了天下人,那离王者之道就很远了。
墨子称道说:“从前大禹堵塞洪水,疏导江河而沟通四夷九州,大山三百,支流三千,小的不计其数。禹亲自拿着簸箕和铲子汇合天下的河流,累得腿肚子没有肉,小腿汗毛磨光,冒着大雨,顶着狂风,安置了万国。禹,是大圣人,尚且如此为天下操劳。”这使得后世的墨者大多用粗布做衣服,穿着草鞋,日夜不息,以使自己受苦为极限,说:“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不配称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之徒,南方的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流,都诵读《墨经》,但解释却相互背离不同,互相称对方为“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论相互诋毁,用奇偶不合的言辞相互应和,以巨子(领袖)为圣人,都愿意奉他为主,希望成为他的继承人,至今争论不决。
墨翟、禽滑釐的用心是好的,但他们的行为却错了。这将使后世的墨者必定要使自己受苦,累得腿无肉、胫无毛,以此竞相进取罢了。这是导致混乱的上策,却是达到治理的下策。虽然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最美善的人,这样的人恐怕难以找到了,即使身体枯槁也不放弃自己的主张,真是有才能的人啊!
不被流俗牵累,不被外物修饰,不苟且迎合他人,不违逆众人心意,希望天下安宁以养活百姓的生命,自己和他人的给养都充足就满足了,以此来表白心迹,古代的道术有包含这方面的。宋钘、尹文听说这种风气而喜欢它。制作华山样式的帽子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接待万物以破除偏蔽为起点。讲说内心的包容,命名为“心的运动”,用和顺的态度与人交欢,以此来调和海内,请求把这种态度作为主导。受到侮辱不认为是耻辱,致力于解救民众的争斗;禁止攻伐,平息战争,致力于解救世间的战祸。以此周游天下,对上游说,对下教化,即使天下人不接受,也强说不休。所以说:“让上下都厌烦却勉强进言。”虽然如此,他们为别人做得太多,为自己做得太少,说:“请只给我五升饭的量就够了,老师恐怕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说:“我必须活下去啊!”多么高傲啊,这些救世之士!又说:“君子不苛刻挑剔,不让自己被外物所役使。”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事,阐明它还不如停止。把禁止攻伐、平息战争作为外在事业,把减少情欲作为内在修养,他们行事的大小精粗,大概仅此而已了。
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无私心,决断而没有主见,随物而动不生二心,不顾虑自己的想法,不谋求机巧的知识,对万物没有偏择,随外物一同变化,古代的道术有包含这方面的。彭蒙、田骈、慎到听说这种风气而喜欢它。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一一辨别。”知道万物都有所可以的地方,也都有所不可以的地方,所以说:“选择就不能普遍,教导就不能周全,道则是无所遗漏的。”因此慎到,抛弃智慧,去除己见,而依随不可改变的必然,听任外物的自然变化作为道理,说:“知识如果不知道(边界),将会轻薄知识而几乎伤及它。”他随和无所担当,却嘲笑天下推崇贤能的人;放纵洒脱,不拘小节,而非议天下的大圣人;像椎拍(椎击使就)輐断(輐通“圆”,圆转随顺,没有棱角)一样,随着外物变化,舍弃是非,只要能够免于罪过,就不师法智谋思虑,不考虑前因后果,巍然独立罢了。推一下才走,拉一下才往,像飘风的回旋,像羽毛的旋转,像磨石的滚动,保全自身而没有非议,行动和静止都没有过失,不曾有过罪过。这是为什么呢?那无知无觉的东西,没有树立自己的忧患,没有使用智巧的牵累,行动和静止都不离道理,因此终身没有赞誉。所以说:“达到像那无知无觉的东西就行了,不需要贤圣,土块不会丧失道。”豪杰们互相讥笑他说:“慎到的学说,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到了死人的道理,恰好得到怪异罢了。”田骈也是这样,学习于彭蒙,得到了“不教之教”。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达到不肯定什么也不否定什么就罢了。那风声寂静(窢huò然),怎么可以言说呢?”常常违背人意,不被人欣赏,但仍然免不了像“鲩断”(圆转随顺的样子)一样。他们所说的道并不是真正的道,而所讲的对的地方也不免于错误。彭蒙、田骈、慎到并不真正懂得道。虽然如此,他们大概都曾经有所听闻吧。
把根本(道)视为精微,把万物视为粗疏,把有积蓄视为不足,恬淡地独自与神明共处,古代的道术有包含这方面的。关尹、老聃听说这种风气而喜欢它。建立“常无有”的理论,以“太一”为主宰,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不损毁万物作为内在实质。
关尹说:“自己不留滞于任何一处,有形的万物自然彰显。他的行动像水一样流动,他的静止像镜子一样明净,他的回应像回声一样自然。恍惚像是没有,寂静像是清虚,混同万物就和谐,有所得就有所失。从不抢先于人,而常常随顺于人。”
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做天下的沟溪;知道什么是光洁,却安守卑辱,做天下的山谷。”别人都争先,自己却独守其后,说:“承受天下的污垢。”别人都求取实在的利益,自己却独取虚空,没有储藏所以反而有余,巍然屹立而有余。他立身处世,缓慢而不耗费,无为而嘲笑机巧。别人都追求福禄,自己却独自委曲求全,说:“姑且免于罪过。”以深邃为根基,以简约为纲纪,说:“坚硬的就会毁坏,锐利的就会挫折。”常常宽容对待万物,不刻削他人,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的博大真人啊!
恍惚空寂没有形体,变化没有常形,死与生啊!与天地并存啊!与神明同往啊!茫茫然去向何方?恍惚间又去往何处?万物全部包罗,却没有一个可以作为归宿,古代的道术有包含这方面的。庄周听说这种风气而喜欢它。用虚远的论说,荒唐的言语,没有边际的言辞,时而恣意放纵而不偏颇,不以一孔之见来显现。认为天下沉浊污浊,不能用庄重的言语来交谈;用无心之言(卮言)自然流衍,用借重名人的话(重言)来表达真实,用寓言来推广道理。独自与天地的精神相往来,而不傲视万物,不责问是非,以此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奇伟却连贯和谐并无伤害,他的言辞虽然参差不齐却诡异可观。他的思想充实而不能穷尽,上与创造万物的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生死、没有终始观念的人为友。他对于道的根本,宏大而通达,深邃而放肆;他对于道的宗旨,可以说是非常契合而上达天道了。虽然如此,他应对变化和解脱万物的牵累,他的道理没有穷尽,他的来去没有痕迹,茫茫昧昧,没有穷尽。
惠施学问广博,他的著作有五车之多,他的学说错杂驳杂,他的言辞也不切中要害。他分析事理的意蕴,说:“大到没有外部,叫做‘大一’;小到没有内部,叫做‘小一’。没有厚度是无法累积的,却可以广大千里。天与地一样低,山与泽一样平。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偏斜,事物刚产生就走向死亡。大同与小同的差异,这叫做‘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又完全相异,这叫做‘大同异’。南方是无穷的又是有穷的,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就已经到了。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国的北边,越国的南边。普遍地爱护万物,天地本是一体的。”
惠施把这些观点当作观察天下的宏大理论而告知辩者们,天下的辩者们都喜欢和他辩论。卵有毛,鸡有三只脚,郢城包含天下,狗可以变成羊,马有卵,蛤蟆有尾巴,火是不热的,山是有口的,车轮不着地,眼睛看不见,指头不能触及事物,触及了也无法连续,龟比蛇长,矩不能画出方,规不能画出圆,榫眼不能围住榫头,飞鸟的影子没有移动,箭矢在飞行中有静止不动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骊牛是三个,白狗是黑的,孤驹不曾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棍子,每天截取它的一半,一万代也取不完。辩者们用这些命题与惠施相互应答,一辈子辩论不休。
桓团、公孙龙这类辩者,扰乱人心,改变人的意图,能在口头上胜过人,却不能使人心里服气,这是辩者的局限。惠施每天用自己的智力,和别人辩论,只是和天下的辩者们一起制造怪异的论题,这就是他们的根本。
然而惠施的口才,自认为最贤能,说:“天地是多么伟大啊!”惠施有雄辩之才却缺乏道术。南方有个怪异的人,名叫黄缭,问天为什么不坠落不塌陷,风雨雷霆形成的原因。惠施毫不推辞地应对,不加思索地回答,广泛地为万物解说;解说起来没完没了,多得没有止境,还嫌不够,又加上一些怪异的言论。以与人相反作为真实,想靠胜过别人来获取名声,因此与众人不相合。内在的德行微弱,外在的追求却强盛,他的道路就太狭窄了。从天地的大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一只蚊虻的劳作,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处呢!他能够充实一家之言还可以,但如果说比这更高贵,那就离道很远了!惠施不能以此安宁,分散精力于万物而不知满足,最终只以善于辩论闻名。可惜啊!惠施的才华,放荡而不得要领,追逐万物而不知返回,这就像用声音来追赶回声,用形体和影子赛跑一样。可悲啊!
字词精讲
- 方术:指特定的学术、技术和方法,与“道术”(普遍的根本大道)相对。
- 道术:指贯通天、地、人,包容一切的根本大道与规律。
- 一:指道的整体性、统一性。万物之本源。
- 搢(jìn)绅:“搢”即插,“绅”为大带。指插笏(手板)于带间的士大夫,泛指官员、学者。
- 判、析、察:三个动词连用,指割裂、分析、挑剔,意在指出各家学说对古人整体道术的破坏。
- 一曲之士:见识局限于一隅的人,不能通观全体。
- 觳(què):薄、俭薄。形容墨家主张的严苛。
- 腓(féi)无胈(bá),胫(jìng)无毛:小腿肚没有肉(腓),小腿上没有毛(胫)。形容极其劳苦,为大禹形象的夸张描写。
- 巨子:墨家学派对其领袖的尊称。
- 别墨:指墨家分裂后,不同派别互相指斥对方为非正统的墨者。
- 觭(jī)偶不仵:“觭”通“奇”,“偶”指偶数,“仵”通“忤”,不合。指奇偶不合的诡辩命题。
- 别宥(yòu):“宥”通“囿”,指局限、偏蔽。“别宥”即破除偏见和局限。
- 聏(ér)合驩(huān):“聏”意为和、调和,“驩”通“欢”。指用温和的态度来调和,使人欢悦。
- 泠(líng)汰:听任自然,放任自流。
- 謑髁(xǐ kē)无任:随和顺从,无所担当的样子。
- 輐(wàn)断:圆转随顺,没有棱角,指处世圆滑。
- 块:土块。比喻无知无觉、无心无为的状态。
- 建之以常无有:以“常无”和“常有”(或释为“常、无、有”)为理论基础。此为老子哲学核心命题。
- 太一:即“道”。指宇宙的终极本源和统一规律。
- 卮(zhī)言:指自然随意、无心之言,随情境变化而流动。
- 重言:借用古圣先贤或名人的话来增加说服力。
- 寓言:寄托寓意于人物故事中的言论。
- 謰(lián)语(原文为“连犿”):连贯、和谐貌。
- 諔(chù)诡:奇异、奇特。
- 大观:宏伟的景象或见解。
- 历物之意:分析、辩论事物的道理。
- 倚人:异人,奇特的人。
- 隩(ào):深、幽深,此处指道路曲折、不光明。
- 蚉(wén)一虻(méng):蚊子和牛虻。比喻微不足道的劳累。
义理赏析
《庄子·天下》是先秦学术思想的宏大总结与深刻反思。其核心义理可从以下层面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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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术”与“方术”的辩证:开篇即立论,指出“道术”是贯通天人、涵盖万有的整体性真理(“皆原于一”),而“方术”则是片面、局部的学术技艺。庄子批判的正是战国百家“各得一察焉以自好”的状况,如同耳目鼻口各有所知却不能相通,这造成了“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局面。这启示我们,真正的智慧在于把握整体的“道”,而非局限于支离的知识与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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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标准:内圣外王之道:庄子评判各家的标尺是是否得“内圣外王之道”的“纯”与“全”。他肯定各家“皆有所长”,但都“不该不遍”,是“一曲之士”。墨家“其行则非”,过于苦行违背人性;名家“弱于德,强于物”,陷入无谓的文字游戏;田骈、慎到“非生人之行”,近乎死寂;关尹、老聃虽“博大真人”,但其“濡弱谦下”之旨,于“内圣”有得,于“外王”或有未尽。唯有庄子本人,主张“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超越是非,与造化同游,这才是对“内圣外王之道”的最高实践与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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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启示:破除我执与整体观:此篇对现代人极具警示意义。我们身处信息爆炸、专业细分的时代,极易成为“一曲之士”,沉浸在自己的专业、观点或文化中,认为“其有为不可加矣”。庄子告诫,应警惕这种认知的狭隘。我们需要:
- 培养整体视野:如同《天下》篇本身,需将具体知识置于更广阔的天地人文背景中理解。
- 超越功利与争辩:名家“与人之辩”和今人无谓的网络争执类似,都是“饰人之心,易人之意”,徒增对立,无益于真理。
- 追求内在和谐:墨家“反天下之心”的极端苦行与宋钘“为人太多,自为太少”的过度牺牲,皆非可持续之道。平衡个人心性修养(“内圣”)与社会责任(“外王”),才是健全之路。
- 保持精神的独立与超越:庄子“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的态度,为我们在纷繁世界中保持内心宁静与精神自由提供了范式。
总之,《天下》篇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认知与学说的局限性。它呼吁我们从碎片化的“方术”中抬起头,去追寻那虽“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却真实存在的、天地间的大道与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