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学琼林·技艺
明·程登吉(明)撰·邹圣脉(清)增补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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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醫士業岐軒之術,稱曰國手;
地師習青烏之書,號曰堪輿。
盧醫扁鵲,古之名醫;
鄭虔崔白,古之名畫。
晉郭璞得《青囊經》,故善卜筮地理;
孫思邈得龍宮方,能醫虎口龍鱗。
善卜者,是君平、詹尹之流;
善相者,即唐舉、子卿之亞。
推命之士即星士,繪圖之士曰丹青。
大風鑑,相士之稱;
大工師,木匠之譽。
若王良,若造父,皆善御之人;
東方朔,淳于髡,系滑稽之輩。
稱善卜卦者,曰今之鬼谷;
稱善記怪者,曰古之董狐。
稱諏日之人曰太史,稱書算之人曰掌文。
擲骰者,喝雉呼盧;
善射者,穿楊貫蝨。
樗蒱之戲,乃雲雙陸;
橘中之樂,是說圍棋。
陳平作傀儡,解漢高白登之圍;
孔明造木牛,輔劉備運糧之計。
公輸子削木鳶,飛天至三日而不下;
張僧繇畫壁龍,點睛則雷電而飛騰。
然奇技似無益於人,而百藝則有濟於用。
白话译文
医士从事黄帝岐伯的医术,被称作国手;风水先生研习青乌先生的书,号为堪舆。卢地的医生扁鹊,是古代著名的医师;郑虔与崔白的画作,是古代著名的丹青。晋代郭璞得到《青囊经》,所以擅长占卜和风水地理;孙思邈得到龙宫的药方,连虎口之伤、龙鳞之疾都能医治。
擅长占卜的人,是严君平、詹尹这一类人物;擅长相面的人,就是唐举、子卿那一等人物。推算命运的人就叫星士,绘画的人叫做丹青。"大风鉴"是相士的称呼,"大工师"是木匠的美誉。像王良、造父,都是善于驾车之人;东方朔、淳于髡,属于诙谐善辩之辈。称赞善于占卜卦象的人,说他是当代的鬼谷子;称赞善于记录怪异之事的人,说他是古代的董狐。称选择吉日的人叫做太史,称写字算数的人叫做掌文。
掷骰子的人高喊着"雉"与"卢",这是赌博时的叫声;善于射箭的人能射穿柳叶、贯穿虱子,这是技艺精妙的体现。樗蒱这种游戏,说的就是双陆棋;橘中之乐,说的是围棋的故事。陈平制作傀儡美人,解除了汉高祖在白登被围的困境;诸葛亮制造木牛流马,辅佐了刘备运粮的计策。公输班削木做成木鸢,飞上天空三日而不落下;张僧繇在墙壁上画龙,点上眼睛便雷电交加、破壁飞腾而去。然而这些奇特的技艺似乎对人无甚用处,但各种技艺却都对实用有所裨益。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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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轩:岐伯与轩辕黄帝的合称。相传黄帝与岐伯问答医学,成《黄帝内经》,后世遂以“岐轩”代指医家、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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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手:原指艺技冠绝一国之人,初多用于棋道,此处借称医术精妙的名医,即一国之中医术之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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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师:相度阴阳宅地(墓穴、居处方位吉凶)的术士,即后世所谓风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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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乌:青乌子,汉代方士,善相地堪舆,相传有《青乌子相冢书》。后世遂以“青乌”为风水术之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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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舆(kān yú):本义为天地之道——“堪”为天道,“舆”为地道,见于《淮南子》许慎注;此处专指相宅相墓、推算方位吉凶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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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医:指扁鹊。扁鹊姓秦名越人,家于卢国(今山东长清一带),故又称“卢医”,为春秋战国名医,能望齐桓公之色而知其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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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虔:唐代文士,诗、书、画皆精,玄宗曾御题“郑虔三绝”,为唐代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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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白:北宋画家,擅花鸟、蝉雀,画风一变宫廷旧制,与黄筌派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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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经:相传达于郭璞之师郑公青囊之中,内容为阴阳风水、卜筮地理之术。郭璞得之,遂精于相地,后世奉为堪舆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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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方:传说孙思邈治愈龙宫之疾,龙王以三十首药方相酬,即《千金要方》所收“禁经”“奇方”之类。龙鳞,指龙身鳞片之病;虎口,指为虎取出卡在喉间的骨刺。二事皆见于后世小说笔记,言其医术通于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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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平:严君平,西汉蜀郡人,名遵,在成都卖卜为业,日得百钱即闭门读《老子》,为当时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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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尹:郑詹尹,楚国掌卜筮之官。屈原《卜居》载屈原往见詹尹问筮,故后世以“詹尹”为卜官、卜者之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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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举:战国相士,曾相蔡泽之面,谓其“跃而上车”,后果代范雎为秦相,见《史记·蔡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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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卿:善相人者,与唐举并称,为古代著名相术家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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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士:以星命之术(排八字、推星躔)为人推算命运吉凶的术士,即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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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丹砂与青雘两种矿物颜料,是绘画最常用之色,故以“丹青”代称绘画;“丹青之士”即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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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鉴:古相术称“风鉴”,谓观察人的风骨、气宇以断其贵贱寿夭。“大风鉴”是对相士的敬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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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良:春秋晋国人,以善御马著称,曾为赵简子驾车,后世与造父并称善御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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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父:周穆王时善御者,为穆王驾车西巡,后因功封于赵城,为赵氏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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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西汉人,性诙谐滑稽,常以诙谐之言谏净;淳于髡(kūn):战国齐人,史记《滑稽列传》首载其事,皆以言辞机智善辩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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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gǔ jī):此处不读 huá jī,为古义,指言辞辩捷、诙谐风趣,能以谐语讽谏而不失正。司马迁《史记》特设《滑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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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鬼谷子,战国纵横家之祖,传曾居鬼谷授苏秦、张仪,兼通卜筮术数,故称善卜卦者为“今之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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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狐:春秋晋国太史,直笔记事,孔子称其为“古之良史”。此处借“董狐”之名,称誉善记怪异之事者的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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诹日(zōu rì):选择吉日。“诹”为咨询、谋问之意,《诗经》有“爰咨爰诹”;诹日即择定黄道吉日,民间又称看日子、拣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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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周代掌天文历法、卜筮祭祀之官,亦负责择日颁历;故民间称择吉日之人为“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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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文:掌管文书、簿算之人,明清衙门中有此称;此处代指以书算为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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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雉呼卢:樗蒱(chū pú)博具为五木,掷之决胜负,最胜采为“卢”,次为“雉”。赌者掷时高呼“卢、雉”以求胜采,故以“喝雉呼卢”代称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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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杨贯虱:穿杨,楚人养由基善射,百步之外射中杨柳叶;贯虱,纪昌学射于飞卫,悬虱于窗,三年之后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见《列子·汤问》。皆言射术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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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蒱:古代博戏,用五木(木制骰子)投掷,分黑白定彩,胜负相争,魏晋时极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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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陆:古代一种棋盘博戏,相传源自天竺,盘分两路,各持十五子,以骰子定行止。此处谓“樗蒱之戏”别名双陆,为《幼学》行文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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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中之乐:典出唐《玄怪录》:巴邛人家橘中有二老翁相对博弈,谈笑自若,言“橘中之乐,不减商山”。后遂以“橘中之乐”指围棋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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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kuǐ lěi):木偶人。相传陈平在平城之围中,作木偶美人于城上舞,冒顿单于之妻阏氏恐单于得汉女,劝其解围,故曰“解白登之围”。白登之围即汉高祖被匈奴冒顿围于平城白登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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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牛:即木牛流马,诸葛亮为北伐运粮所创的机械装置,见于《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诸葛亮集》,结构精巧,能自行于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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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子:即公输班(鲁班),春秋鲁国巧匠,被誉为工匠之祖。相传其削竹木为鸢,飞于空中三日而不落,见《墨子·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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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僧繇:南朝梁画家,善画龙。相传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于壁,皆不点睛,云“点睛即飞去”;人固请之,才点二龙,果雷电破壁,二龙乘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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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补益、成事。《尔雅》训“济”为成,“有济于用”即谓百工技艺皆有助于世用民生。
义理赏析
技艺篇义理赏析
此段罗列百工技艺,看似琐屑名录,实则寓有一番郑重之意。
其一,重“有所自来”。医称岐轩、地师称青乌,郭璞得《青囊经》而善卜,孙思邈得龙宫方而愈奇疾——凡成大艺者,必有师承源流,非凭空自悟。此教人知学有本根,欲精一艺,当敬其典、访其师、积其功,不可轻言“无师自通”。
其二,重“正名以致敬”。木匠誉曰大工师,相士称曰大风鉴,书算之士号为掌文。以雅名加于执技之士,是使天下知:术无贵贱,凡能专精一艺、济人所需者,皆当见礼于世。名之所在,即敬之所存;能敬人之技,方能成人之学。
其三,篇末一转最为吃紧。“奇技似无益於人,而百艺则有济於用”,正视世人对奇巧之疑,而终归于一断:技艺之价值,在“有济於用”。木鸢三日不下、画龙点睛而飞,诚为神奇,然陈平之傀儡解白登之围、孔明之木牛济军中之粮,方是技艺的正归——以巧济时、以能利物。奇而不适于用,则为玩物;奇而有所济,则为经世。
故知技艺之道:始于敬与学,成于专与精,终于用与济。今日分职任事,各擅其长,正赖百艺并兴;人各尽其能,物各适其用,天下乃治。此篇之教,正在教人敬一技、专一业,而勿以奇巧自炫、以小道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