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学琼林·花木
明·程登吉(明)撰·邹圣脉(清)增补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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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植物非一,故有萬卉之名;
谷種甚多,故有百穀之號。
如茨如樑,謂禾稼之蕃;
惟夭惟喬,謂草木之茂。
蓮乃花中君子,海棠花內神仙。
國色天香,乃牡丹之富貴;
冰肌玉骨,乃梅萼之清奇。
蘭爲王者之香,菊同隱逸之士。
竹稱君子,鬆號大夫。
萱草可忘憂,屈軼能指佞。
篔簹,竹之別號;
木樨,桂之別名。
明日黃花,過時之物;
歲寒松柏,有節之稱。
樗櫟乃無用之散材,楩楠勝大用之良木。
玉版,筍之異號;
蹲鴟,芋之別名。
瓜田李下,事避嫌疑;
秋菊春桃,時來尚早。
南枝先,北枝後,庾嶺之梅;
朔而生,望而落,堯階蓂莢。
苾蒭背陰向陽,比僧人之有德;
木槿朝開暮落,比榮華之不長。
芒刺在背,言恐懼不安;
薰蕕異氣,猶賢否有別。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道旁苦李,爲人所棄。
老人娶少婦,曰枯楊生稊;
國家進多賢,曰拔茅連茹。
蒲柳之姿,未秋先槁;
薑桂之性,愈老愈辛。
王者之兵,勢如破竹;
七雄之國,地若瓜分。
苻堅望陣,疑草木皆是晉兵;
索靖知亡,嘆銅駝會在荊棘。
王祜知子必貴,手植三槐;
竇鈞五子齊榮,人稱五桂。
鉏麑觸槐,不忍賊民之主;
越王嘗蓼,必欲復吳之仇。
修母畫荻以教子,誰不稱賢;
廉頗負荊以請罪,善能悔過。
彌子瑕常恃寵,將餘桃以啖君;
秦商鞅欲行令,使徙木以立信。
王戎賣李鑽核,不勝鄙吝;
成王剪桐封弟,因無戲言。
齊景公以二桃殺三士,楊再思謂蓮花似六郎。
倒啖蔗,漸入佳境;
蒸哀梨,大失本真。
煮豆燃萁,比兄殘弟;
砍竹遮筍,棄舊憐新。
元素致江陵之柑,吳剛伐月中之桂。
捐資濟貧,當效堯夫之助麥;
以物申敬,聊效野人之獻芹。
冒雨剪韭,郭林宗款友情殷;
踏雪尋梅,孟浩然自娛興雅。
商太戊能修德,詳桑自死;
寇萊公有深仁,枯竹復生。
王母蟠桃,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故人藉以祝壽誕;
上古大椿,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故人託以比嚴君。
去稂莠,正以植嘉禾;
沃枝葉,不如培根本。
世路之蓁蕪當剔,人心之茅塞須開。
白话译文
植物种类不止一种,所以有"万卉"的名称;谷物种类很多,所以有"百谷"的名号。"如茨如梁",是说庄稼繁茂;"惟夭惟乔",是说草木茂盛。莲花是花中的君子,海棠是花中的神仙。"国色天香",说的是牡丹的富贵;"冰肌玉骨",说的是梅花的清雅奇特。
兰花有王者之香,菊花如同隐逸之士。竹被称为君子,松被号为大夫。萱草能使人忘忧,屈轶草能指向奸佞之人。筼筜是竹的别号,木樨是桂的别名。"明日黄花",指过时的事物;"岁寒松柏",是有节操的美称。樗栎是没有用处的散木,楩楠是胜于大用的良材。
玉版是竹笋的别号,蹲鸱是芋头的别名。"瓜田李下",是说做事要避开嫌疑;"秋菊春桃",是说时令还早。南枝先开、北枝后开,是庾岭的梅花;月初生出、月半落下,是尧阶上的蓂荚。苾蒭草背阴向阳,用来比喻僧人的德行;木槿花朝开暮落,用来比喻荣华不能长久。"芒刺在背",是说恐惧不安;"薰莸异气",如同贤人与小人有别。
桃李不说话,下面自然踩出小路;路边的苦李子,被人丢弃。老人娶年轻妻子,叫做"枯杨生稊";国家引进许多贤才,叫做"拔茅连茹"。蒲柳的资质,未到秋天便先枯萎;姜桂的性情,越老越辛辣。王者的军队,气势如同破竹;七雄的国家,疆土像瓜一样被分割。苻坚望见八公山,怀疑草木都是晋兵;索靖知道国家将亡,感叹铜驼会在荆棘之中。
王祜知道儿子一定会显贵,亲手种下三棵槐树;窦钧五个儿子同时显贵,人称"五桂"。鉏麑撞槐而死,是不忍心杀害百姓的君主;越王尝苦蓼,是一定要报复吴国之仇。欧阳修的母亲画荻草来教子,谁不称赞她贤德;廉颇背着荆条去请罪,是善于悔过。弥子瑕常依仗君宠,把吃剩的桃子给君主吃;秦国商鞅想推行新法,让人搬木头来树立信用。
王戎卖李子要钻破果核,实在是鄙吝;成王剪桐叶封弟弟,因为天子没有戏言。齐景公用两个桃子杀了三位勇士;杨再思说莲花像六郎。倒着吃甘蔗,是说渐渐进入佳境;蒸哀家梨,是大失本真。煮豆燃萁,比喻兄长残害弟弟;砍竹子遮护新笋,比喻弃旧怜新。左元素从江陵送来柑橘;吴刚砍伐月中的桂树。
捐出钱财救济穷人,应当效法尧夫赠麦济人的做法;用礼物表达敬意,姑且仿效乡野之人献上芹菜。冒着雨剪韭菜,郭林宗款待朋友情意深厚;踏雪去寻梅,孟浩然自得其乐兴致高雅。商朝太戊能修养德政,桑谷共生的异木自己枯死;寇莱公有深厚的仁德,枯死的竹子重新生长。西王母的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所以人们借此来祝贺寿辰;上古的大椿树,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所以人们借此来比喻父亲。
除去稂莠,正是为了种好庄稼;浇灌枝叶,不如培育根本。世路上的杂草应当剔除,人心中的茅塞必须打开。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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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卉:卉(huì)为草木总称,《说文》以"百草总名"释之。"万"极言其多,与下文"百谷"对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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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茨如梁:茨(cí)本指茅草覆顶,此处形容禾稼稠密,望之如屋顶茅茨之厚;梁指堤堰(桥梁引申为高埂),形容禾稼堆积高耸如梁。语出《诗经·小雅·甫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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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夭惟乔:夭(yāo)形容草木初生少好之貌,乔(qiáo)指树木高大。二字并称,兼包草木之柔美与高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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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肌玉骨:形容梅花之洁净清绝。苏轼《洞仙歌》有"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后人移以咏梅萼之清奇,与"国色天香"咏牡丹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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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为王者之香:孔子有"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之叹,故兰花遂有香中之王的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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筼筜(yún dāng):本为一种节长竿高的大竹,生长于水边,此处用作竹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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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xī):即桂花,又称岩桂、九里香。"木樨"一名取其花蕊细碎如金色之米,故又俗称"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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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黄花:语出苏轼重阳诗"明日黄花蝶也愁"。黄花指菊花,重阳一过,菊花即渐凋萎,故借指过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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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松柏:《论语·岁寒》"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故以松柏喻人之有节操,能处困厄而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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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栎(chū lì):樗为臭椿,栎即柞木。《庄子·人间世》载,散木"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匠人不顾,故樗栎合称无用之散材;楩(pián)楠则为良材,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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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鸱(chí):芋头的别名,因芋头个大,形似蹲坐之鸱鸟(猫头鹰类),故有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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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阶蓂荚(míng jiá):蓂荚为传说中生于帝王阶下的瑞草,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落尽,望后又逐日复生一荚,可以此计日,故称"历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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苾蒭(bì chú):即梵语"比丘"的异译,指受过具足戒的男僧。此处取其草性背阴向阳,比附僧人一心向道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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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jǐn):朝开暮落之花,故以喻荣华短暂,即"舜华"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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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莸(yóu):薰为香草,莸为臭草,二物气性相反。《左传》云"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故以喻善恶贤否之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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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杨生稊(tí):语出《易·大过》卦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稊是杨树新生的嫩芽,枯老的杨树复生嫩芽,喻年老者娶得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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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茅连茹:语出《易·泰》"拔茅茹以其汇"。茹是茅草的根,拔一根茅草则根与相连者同出,喻朝廷进用贤才则同类相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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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柳:即水杨,其性早凋,秋未至已先枯,故"蒲柳之姿"常用作自谦体质衰弱、易于凋谢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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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皆兵:苻(fú)坚于淝水之战,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疑为晋军伏兵,心惧而败,后世遂以"草木皆兵"形容极度惊惧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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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荆棘:索靖有先见之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预言都城将陷于战乱荒芜,后以"铜驼荆棘"喻亡国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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鉏麑(chǔ ní):春秋晋国力士。晋灵公使鉏麑刺赵盾,麑见赵盾盛服待朝、假寐不忘恭敬,不忍杀民之主,遂触槐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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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杨生稊、二桃杀三士:齐景公用晏婴之计,以二桃赐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勇士,令其论功争桃,三人皆自杀,为"借物杀人"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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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桃啖(dàn)啖君:弥子瑕与卫灵公事。"余桃"即吃剩的桃子,"余"读 yú,通"馀";"啖"读 dàn,作动词"给人吃"讲。后世以"余桃"喻臣下恃宠狎昵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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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梨:金陵哀仲家所产之梨,大如升,甘如蜜,本可生食,若愚者蒸而食之,则尽失其真味,故有"蒸哀梨"之讥,喻多此一举、大失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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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夫之助麦:尧夫即北宋邵雍之字,其曾倾囊周济卖麦者,后世遂以"助麦"为捐资济贫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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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之献芹:《列子》载有人向乡豪献食芹(水芹),乡豪尝之,口蜇腹痛。后世以"献芹"作自谦赠礼微薄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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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椿:《庄子·逍遥游》载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寿命极长的象征,故后人以"椿"敬称父亲(严君),"椿寿"喻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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稂(láng)莠(yǒu):稂似稷而不结实,莠即狗尾草,二者皆是杂于田间、妨害嘉禾的恶草,故"去稂莠"喻铲除奸邪以扶植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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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塞:《孟子》载孟子谓人"茅塞子之心矣",以茅草壅塞通道比喻人心为私欲蒙蔽,故云"人心之茅塞须开"。
义理赏析
《花木》一篇,表面是名物训诂,实则处处借草木以立人伦之教、明修齐之理,是蒙学中以"格物"通"穷理"的妙笔。
其义理大端有三。一曰比德。梅兰竹菊、松柏芰荷,各赋以君子、隐逸、大夫之号,非徒为修辞,实是以自然之性喻人格之高。人观万物而知所取法,则一草一木皆成良师,此即古人"山水比德"之教的通俗流布。二曰警世。木槿朝荣暮落,戒富贵之不长;瓜田李下,示立身之当谨;明日黄花,喻失时之可叹。更有煮豆燃萁、砍竹遮笋之喻,伤骨肉相残、弃旧怜新之薄;王戎钻李、齐景二桃,则刺鄙吝与权诈。花木之荣瘁,直指人心之得失。三曰劝修。篇末"去稂莠正以植嘉禾,沃枝叶不如培根本",是全篇之警策:正风俗必先去其弊,养德行必先固其本;"世路之蓁芜当剔,人心之茅塞须开",更把园圃之事升为治心之功。
尤可味者,通篇以物之"时""位""性"为线索:南枝先发、北枝后开,是各安其时;樗栎散材与楩楠良木,是各尽其用;姜桂愈老愈辛,是各守其性。教人于万物各得其所之中,悟己身当如何自处。蒙童日诵此篇,名物之学与心性之学已相涵于不知不觉,这正是《幼学琼林》虽为类书而终不沦为辞藻之库的可贵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