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君道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人君之道如何?」
對曰:「人君之道清淨無為,
務在博愛,
趨在任賢;
廣開耳目,
以察萬方;
不固溺於流俗,
不拘繫於左右;
廓然遠見,
踔然獨立;
屢省考績,
以臨臣下。
此人君之操也。」
平公曰:「善!」
齊宣王謂尹文曰:「人君之事何如?」
尹文對曰:「人君之事,
無為而能容下。
夫事寡易從,
法省易因;
故民不以政獲罪也。
大道容眾,
大德容下;
聖人寡為而天下理矣。
《書》曰:『睿作聖』。
詩人曰:『岐有夷之行,
子孫其保之!』」
宣王曰:「善!」
成王封伯禽為魯公,
召而告之曰:「爾知為人上之道乎?
凡處尊位者必以敬,
下順德規諫,
必開不諱之門,
撙節安靜以藉之,
諫者勿振以威,
毋格其言,
博采其辭,
乃擇可觀。
夫有文無武,
無以威下,
有武無文,
民畏不親,
文武俱行,
威德乃成;
既成威德,
民親以服,
清白上通,
巧佞下塞,
諫者得進,
忠信乃畜。」
伯禽再拜受命而辭。
陳靈公行僻而言失,
泄冶曰:「陳其亡矣!
吾驟諫君,
君不吾聽而愈失威儀。
夫上之化下,
猶風靡草,
東風則草靡而西,
西風則草靡而東,
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
是故人君之動不可不慎也。
夫樹曲木者惡得直景,
人君不直其行,
不敬其言者,
未有能保帝王之號,
垂顯令之名者也。
《易》曰:『夫君子居其室,
出其言善,
則千里之外應之,
況其邇者乎?
居其室,
出其言不善,
則千里之外違之,
況其邇者乎?
言出於身,
加於民;
行發乎邇,
見乎遠。
言行君子之樞機,
樞機之發,
榮辱之主,
君子之所以動天地,
可不慎乎?』
天地動而萬物變化。
《詩》曰:『慎爾出話,
敬爾威儀,
無不柔嘉。』
此之謂也。
今君不是之慎而縱恣焉,
不亡必弒。」
靈公聞之,
以泄冶為妖言而殺之,
後果弒於徵舒。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君子不博,
有之乎?」
孔子對曰:「有之。」
哀公曰:「何為其不博也?」
孔子對曰:「為其有二乘。」
哀公曰:「有二乘則何為不博也?」
孔子對曰:「為行惡道也。」
哀公懼焉。
有間曰:「若是乎君子之惡惡道之甚也!」
孔子對曰:「惡惡道不能甚,
則其好善道亦不能甚;
好善道不能甚,
則百姓之親之也,
亦不能甚。」
《詩》云:『未見君子,
憂心惙惙,
亦既見止,
亦既覯止,
我心則說。』
詩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
哀公曰:「善哉!
吾聞君子成人之美,
不成人之惡。
微孔子,
吾焉聞斯言也哉?」
河間獻王曰:「堯存心於天下,
加志於窮民,
痛萬姓之罹罪,
憂眾生之不遂也。
有一民饑,
則曰此我饑之也;
有一人寒,
則曰此我寒之也;
一民有罪,
則曰此我陷之也。
仁昭而義立,
德博而化廣;
故不賞而民勸,
不罰而民治。
先恕而後教,
是堯道也。
當舜之時,
有苗氏不服,
其所以不服者,
大山在其南,
殿山在其北;
左洞庭之波,
右彭蠡之川;
因此險也,
所以不服,
禹欲伐之,
舜不許,
曰:『諭教猶未竭也,
究諭教焉,
而有苗氏請服,
天下聞之,
皆非禹之義,
而歸舜之德。』」
周公踐天子之位布德施惠,
遠而逾明,
十二牧,
方三人,
出舉遠方之民,
有饑寒而不得衣食者,
有獄訟而失職者,
有賢才而不舉者,
以入告乎天子,
天子於其君之朝也,
攝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與!
何其所臨之民有饑寒不得衣食者,
有獄訟而失職者,
有賢才而不舉者?」
其君歸也,
乃召其國大夫,
告用天子之言,
百姓聞之皆喜曰:「此誠天子也!
何居之深遠而見我之明也,
豈可欺哉!」
故牧者所以辟四門,
明四目,
達四聰也,
是以近者親之,
遠者安之。
《詩》曰:「柔遠能邇,
以定我王」,
此之謂矣。
河間獻王曰:「禹稱民無食,
則我不能使也;
功成而不利於人,
則我不能勸也;
故疏河以導之,
鑿江通於九派,
灑五湖而定東海,
民亦勞矣,
然而不怨者,
利歸於民也。」
禹出見罪人,
下車問而泣之,
左右曰:「夫罪人不順道,
故使然焉,
君王何為痛之至於此也?」
禹曰:「堯舜之人,
皆以堯舜之心為心;
今寡人為君也,
百姓各自以其心為心,
是以痛之。」
書曰:「百姓有罪,
在予一人。」
虞人與芮人質其成於文王,
入文王之境,
則見其人民之讓為士大夫;
入其國則見其士大夫讓為公卿;
二國者相謂曰:「其人民讓為士大夫,
其士大夫讓為公卿,
然則此其君亦讓以天下而不居矣。」
二國者,
未見文王之身,
而讓其所爭以為閑田而反。
孔子曰:「大哉文王之道乎!
其不可加矣!
不動而變,
無為而成,
敬慎恭己而虞芮自平。」
故書曰:「惟文王之敬忌。」
此之謂也。
成王與唐叔虞燕居,
剪梧桐葉以為珪,
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汝。」
唐叔虞喜,
以告周公,
周公以請曰:「天子封虞耶?」
成王曰:「余一與虞戲也。」
周公對曰:「臣聞之,
天子無戲言,
言則史書之,
工誦之,
士稱之。」
於是遂封唐叔虞於晉,
周公旦可謂善說矣,
一稱而成王益重言,
明愛弟之義,
有輔王室之固。
當堯之時,
舜為司徒,
契為司馬,
禹為司空,
后稷為田疇,
夔為樂正,
倕為工師,
伯夷為秩宗,
皋陶為大理,
益掌敺禽,
堯體力便巧不能為一焉,
堯為君而九子為臣,
其何故也?
堯知九職之事,
使九子者各受其事,
皆勝其任以成九功,
堯遂成厥功以王天下,
是故知人者王道也,
知事者臣道也,
王道知人,
臣道知事,
毋亂舊法而天下治矣。
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
二十七大夫,
八十一元士,
知之有道乎?」
伊尹對曰:「昔者堯見人而知,
舜任人然後知,
禹以成功舉之。
夫三君之舉賢,
皆異道而成功,
然尚有失者,
況無法度而任己,
直意用人,
必大失矣。
故君使臣自貢其能,
則萬一之不失矣,
王者何?
以選賢。
夫王者得賢材以自輔,
然後治也,
雖有堯舜之明,
而股肱不備,
則主恩不流,
化澤不行,
故明君在上,
慎於擇士,
務於求賢,
設四佐以自輔,
有英俊以治官,
尊其爵,
重其祿,
賢者進以顯榮,
罷者退而勞力,
是以主無遺憂,
下無邪慝,
百官能治,
臣下樂職,
恩流群生,
潤澤草木,
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
不下堂而天下治,
此使能之效也。」
武王問太公曰:「舉賢而以危亡者,
何也?」
太公曰:「舉賢而不用,
是有舉賢之名,
而不得真賢之實也。」
武王曰:「其失安在?」
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
不得真賢也。」
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
太公曰:「君好聽譽而不惡讒也,
以非賢為賢,
以非善為善,
以非忠為忠,
以非信為信;
其君以譽為功,
以毀為罪;
有功者不賞,
有罪者不罰;
多黨者進,
少黨者退;
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賢,
百吏群黨而多姦;
忠臣以誹死於無罪,
邪臣以譽賞於無功。
其國見於危亡。」
武王曰:「善!
吾今日聞誹譽之情矣。」
武王問太公曰:「得賢敬士,
或不能以為治者,
何也?」
太公對曰:「不能獨斷,
以人言斷者殃也。」
武王曰:「何為以人言斷?」
太公對曰:「不能定所去,
以人言去;
不能定所取,
以人言取;
不能定所為,
以人言為;
不能定所罰,
以人言罰;
不能定所賞,
以人言賞。
賢者不必用,
不肖者不必退,
而士不必敬。」
武王曰:「善,
其為國何如?」
太公對曰:「其為人惡聞其情,
而喜聞人之情;
惡聞其惡,
而喜聞人之惡;
是以不必治也。」
武王曰:「善。」
齊桓公問於甯戚曰:「筦子今年老矣,
為棄寡人而就世也,
吾恐法令不行,
人多失職,
百姓疾怨,
國多盜賊,
吾何如而使姦邪不起,
民衣食足乎?」
甯戚對曰:「要在得賢而任之。」
桓公曰:「得賢奈何?」
甯戚對曰:「開其道路,
察而用之,
尊其位,
重其祿,
顯其名,
則天下之士騷然舉足而至矣。」
桓公曰:「既以舉賢士而用之矣,
微夫子幸而臨之,
則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門而求見寡人者。」
甯戚對曰:「是君察之不明,
舉之不顯;
而用之疑,
官之卑,
祿之薄也;
且夫國之所以不能士者,
有五阻焉:主不好士,
諂諛在旁,
一阻也;
言便事者,
未嘗見用,
二阻也;
壅塞掩蔽,
必因近習,
然後見察,
三阻也;
訊獄詰窮其辭,
以法過之,
四阻也;
執事適欲,
擅國權命,
五阻也。
去此五阻,
則豪俊並興,
賢智求處;
五阻不去,
則上蔽吏民之情,
下塞賢士之路;
是故明王聖主之治,
若夫江海無不受,
故長為百川之主;
明王聖君無不容,
故安樂而長久。
因此觀之,
則安主利人者,
非獨一士也。」
桓公曰:「善,
吾將著夫五阻以為戒本也。」
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
對曰:「嬰聞之,
國具官而后政可善。」
景公作色曰:「齊國雖小,
則何為不具官乎?」
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
昔先君桓公,
身體墮懈,
辭會不給,
則隰朋侍;
左右多過,
刑罰不中,
則弦章侍;
居處肆縱,
左右懾畏,
則東郭牙侍;
田野不修,
人民不安,
則甯戚侍;
軍吏怠,
戎士偷,
則王子成父侍;
德義不中,
信行衰微,
則筦子侍;
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
以人之厚補其薄;
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
兵加於有罪而不頓;
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
今君之失多矣,
未有一士以聞者也,
故曰未具。」
景公曰:「善。
吾聞高繚與夫子遊,
寡人請見之。」
晏子曰:「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
為祿仕者不能成政;
若高繚與嬰為兄弟久矣,
未嘗干嬰之過,
補嬰之闕,
特進仕之臣也,
何足以補君。」
燕昭王問於郭隗曰:「寡人地狹人寡,
齊人削取八城,
匈奴驅馳樓煩之下,
以孤之不肖,
得承宗廟,
恐危社稷,
存之有道乎?」
郭隗曰:「有,
然恐王之不能用也。」
昭王避席請聞之,
郭隗曰:「帝者之臣,
其名,
臣也,
其實,
師也;
王者之臣,
其名,
臣也,
其實,
友也;
霸者之臣,
其名,
臣也,
其實,
賓也;
危國之臣,
其名,
臣也,
其實,
虜也。
今王將東面,
目指氣使以求臣,
則廝役之材至矣;
南面聽朝,
不失揖讓之禮以求臣,
則人臣之材至矣;
西面等禮相亢,
下之以色,
不乘勢以求臣,
則朋友之材至矣;
北面拘指,
逡巡而退以求臣,
則師傅之材至矣。
如此則上可以王,
下可以霸,
唯王擇焉。」
燕王曰:「寡人願學而無師。」
郭隗曰:「王誠欲興道,
隗請為天下之士開路。」
於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
居三年,
蘇子聞之,
從周歸燕;
鄒衍聞之,
從齊歸燕;
樂毅聞之,
從趙歸燕;
屈景聞之,
從楚歸燕。
四子畢至,
果以弱燕并彊齊;
夫燕齊非均權敵戰之國也,
所以然者,
四子之力也。
《詩》曰:「濟濟多士,
文王以寧。」
此之謂也。
楚莊王既服鄭伯,
敗晉師,
將軍子重,
三言而不當,
莊王歸,
過申侯之邑,
申侯進飯,
日中而王不食,
申侯請罪,
莊王喟然嘆曰:「吾聞之,
其君賢者也,
而又有師者王;
其君中君也,
而又有師者霸;
其君下君也,
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
今我,
下君也,
而群臣又莫若不穀恐亡,
且世不絕聖,
國不絕賢;
天下有賢而我獨不得,
若吾生者,
何以食為?」
故戰服大國義從諸侯,
戚然憂恐聖知不在乎身,
自惜不肖,
思得賢佐,
日中忘飯,
可謂明君矣。
明主者有三懼,
一曰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
二曰得意而恐驕,
三曰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
何以識其然也?
越王勾踐與吳人戰,
大敗之,
兼有九夷,
當是時也,
南面而立,
近臣三,
遠臣五,
令群臣曰聞吾過而不告者其罪刑,
此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者也。
昔者晉文公與楚人戰,
大勝之,
燒其軍,
火三日不滅,
文公退而有憂色,
侍者曰:「君大勝楚,
今有憂色,
何也?」
文公曰:「吾聞能以戰勝而安者,
其唯聖人乎!
若夫詐勝之徒,
未嘗不危也,
吾是以憂。」
此得意而恐驕也。
昔齊桓公得筦仲隰朋,
辯其言,
說其義,
正月之朝,
令具太牢進之先祖,
桓公西面而立,
筦仲隰朋東面而立,
桓公贊曰:「自吾得聽二子之言,
吾目加明,
耳加聰,
不敢獨擅,
願荐之先祖。」
此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
齊景公出獵,
上山見虎,
下澤見蛇,
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
上山則見虎,
下澤則見蛇,
殆所謂之不祥也。」
晏子曰:「國有三不祥,
是不與焉,
夫有賢而不知,
一不祥;
知而不用,
二不祥;
用而不任,
三不祥也;
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
今山上見虎,
虎之室也,
下澤見蛇,
蛇之穴也,
如虎之室,
如蛇之穴而見之,
曷為不祥也。」
楚莊王好獵,
大夫諫曰:「晉楚敵國也,
楚不謀晉,
晉必謀楚,
今王無乃耽於樂乎?」
王曰:「吾獵將以求士也,
其榛藂刺虎豹者,
吾是以知其勇也;
其攫犀搏兕者,
吾是以知其勁有力也;
罷田而分所得,
吾是以知其仁也。
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
楚國以安。」
故曰:苟有志則無非事者,
此之謂也。
湯之時大旱七年,
雒坼川竭,
煎沙爛石,
於是使人持三足鼎,
祝山川,
教之祝曰:政不節耶?
使人疾耶?
苞苴行耶?
讒夫昌耶?
宮室營耶?
女謁盛耶?
何不雨之極也,
蓋言未已而天大雨,
故天之應人,
如影之隨形,
響之效聲者也。
《詩》云:「上下奠瘞,
靡神不宗。」
言疾旱也。
殷太戊時,
有桑穀生於庭,
昏而生,
比旦而拱,
史請卜之湯廟,
太戊從之,
卜者曰:「吾聞之,
祥者福之先者也,
見祥而為不善,
則福不生;
殃者禍之先者也,
見殃而能為善,
則禍不至。」
於是乃早朝而晏退,
問疾弔喪,
三日而桑穀自亡。
高宗者,
武丁也,
高而宗之,
故號高宗,
成湯之後,
先王道缺,
刑法違犯,
桑穀俱生乎朝,
七日而大拱,
武丁召其相而問焉,
其相曰:「吾雖知之,
吾弗得言也。
聞諸祖己,
桑穀者野草也,
而生於朝,
意者國亡乎?」
武丁恐駭,
飭身修行,
思先王之政,
興滅國,
繼絕世;
舉逸民,
明養老。
三年之後,
蠻夷重譯而朝者七國,
此之謂存亡繼絕之主,
是以高而尊之也。
宋大水,
魯人弔之曰:「天降淫雨,
谿谷滿盈,
延及君地,
以憂執政,
使臣敬弔。」
宋人應之曰:「寡人不佞,
齋戒不謹,
邑封不修,
使人不時,
天加以殃,
又遺君憂,
拜命之辱。」
君子聞之曰:「宋國其庶幾乎!」
問曰:「何謂也?」
曰:「昔者夏桀殷紂不任其過,
其亡也忽焉;
成湯文武知任其過,
其興也勃焉;
夫過而改之,
是猶不過。
故曰其庶幾乎!」
宋人聞之,
夙興夜寐,
早朝晏退,
弔死問疾,
戮力宇內。
三年,
歲豐政平,
嚮使宋人不聞君子之語,
則年穀未豐而國未寧,
《詩》曰:「佛時仔肩,
示我顯德行。」
此之謂也。
楚昭王有疾,
卜之曰:「河為祟。」
大夫請用三牲焉。
王曰:「止,
古者先王割地制土,
祭不過望;
江、
漢、
睢、
漳,
楚之望也;
禍福之至,
不是過也。
不穀雖不德,
河非所獲罪也。」
遂不祭焉。
仲尼聞之曰:「昭王可謂知天道矣,
其不失國,
宜哉!」
楚昭王之時,
有雲如飛鳥,
夾日而飛三日,
昭王患之,
使人乘驛東而問諸太史州黎,
州黎曰:「將虐於王身,
以令尹司馬說焉則可。」
令尹司馬聞之,
宿齋沐浴,
將自以身禱之焉。
王曰:「止,
楚國之有不穀也,
由身之有匈脅也;
其有令尹司馬也,
由身之有股肱也。
匈脅有疾,
轉之股肱,
庸為去是人也?」
邾文公卜徙於繹,
史曰:「利於民不利於君。」
君曰:「苟利於民,
寡人之利也,
天生烝民而樹之君,
以利之也,
民既利矣,
孤必與焉!」
侍者曰:「命可長也,
君胡不為?」
君曰:「命在牧民,
死之短長,
時也;
民苟利矣,
吉孰大焉。」
遂徙於繹。
楚莊王見天不見妖,
而地不出孽,
則禱於山川曰:「天其忘予歟?」
此能求過於天,
必不逆諫矣,
安不忘危,
故能終而成霸功焉。
湯曰:「藥食先嘗於卑,
然後至於貴;
藥言先獻於貴,
然後聞於卑。」
故藥嘗乎卑,
然後至乎貴,
教也;
藥言獻於貴,
然後聞於卑,
道也。
故使人味食然後食者,
其得味也多;
使人味言然後聞言者,
其得言也少。
是以明王之言,
必自他聽之,
必自他聞之,
必自他擇之,
必自他取之,
必自他聚之,
必自他藏之,
必自他行之;
故道以數取之為明,
以數行之為章,
以數施之萬物為藏。
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
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
楚文王有疾,
告大夫曰:「筦饒犯我以義,
違我以禮,
與處不安,
不見不思,
然吾有得焉,
必以吾時爵之;
申侯伯,
吾所欲者,
勸我為之;
吾所樂者,
先我行之。
與處、
則安,
不見、
則思,
然吾有喪焉,
必以吾時遺之。」
大夫許諾,
乃爵筦饒以大夫,
贈申侯伯而行之。
申侯伯將之鄭,
王曰:「必戒之矣,
而為人也不仁,
而欲得人之政,
毋以之魯、
衛、
宋、
鄭。」
不聽,
遂之鄭,
三年而得鄭國之政,
五月而鄭人殺之。
趙簡子與欒激遊,
將沈於河,
曰:「吾嘗好聲色矣,
而欒激致之;
吾嘗好宮室臺榭矣,
而欒激為之;
吾嘗好良馬善御矣,
而欒激求之。
今吾好士六年矣,
而欒激未嘗進一人,
是進吾過而黜吾善也。」
或謂趙簡子曰:「君何不更乎?」
簡子曰:「諾。」
左右曰:「君未有過,
何更?」
君曰:「吾謂是諾,
未必有過也,
吾將求以來諫者也,
今我卻之,
是卻諫者,
諫者必止,
我過無日矣。」
韓武子田,
獸已聚矣,
田車合矣,
傳來告曰:「晉公薨。」
武子謂欒懷子曰:「子亦知君好田獵也,
獸已聚矣,
田車合矣,
吾可以卒獵而後弔乎?」
懷子對曰:「范氏之亡也,
多輔而少拂,
今臣於君,
輔也;
畾於君,
拂也,
君胡不問於畾也?」
武子曰:「盈而欲拂我乎?
而拂我矣,
何必畾哉?」
遂輟田。
師經鼓琴,
魏文侯起舞,
賦曰:「使我言而無見違。」
師經援琴而撞文侯不中,
中旒潰之,
文侯謂左右曰:「為人臣而撞其君,
其罪如何?」
左右曰:「罪當烹。」
提師經下堂一等。
師經曰:「臣可一言而死乎?」
文侯曰:「可。」
師經曰:「昔堯舜之為君也,
唯恐言而人不違;
桀紂之為君也,
唯恐言而人違之。
臣撞桀紂,
非撞吾君也。」
文侯曰:「釋之!
是寡人之過也,
懸琴於城門以為寡人符,
不補旒以為寡人戒。」
齊景公遊於蔞,
聞晏子卒,
公乘輿素服,
驛而驅之,
自以為遲,
下車而趨,
知不若車之速,
則又乘,
比至於國者四下而趨,
行哭而往矣,
至伏屍而號曰:「子大夫日夜責寡人,
不遺尺寸,
寡人猶且淫泆而不收,
怨罪重積於百姓。
今天降禍於齊國,
不加寡人而加夫子,
齊國之社稷危矣,
百姓將誰告矣?」
晏子沒十有七年,
景公飲諸大夫酒,
公射出質,
堂上唱善,
若出一口,
公作色太息,
播弓矢。
弦章入,
公曰:「章,
自吾失晏子,
於今十有七年,
未嘗聞吾過不善,
今射出質而唱善者,
若出一口。」
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
知不足知君之善,
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
然而有一焉,
臣聞之:君好之,
則臣服之;
君嗜之,
則臣食之。
夫尺蠖食黃,
則其身黃,
食蒼則其身蒼;
君其猶有陷人言乎?」
公曰:「善!
今日之言,
章為君,
我為臣。」
是時海人入魚,
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
魚乘塞塗,
撫其御之手,
曰:「曩之唱善者,
皆欲若魚者也。」
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
故過失不掩,
今諸臣諂諛以干利,
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
今所輔於君,
未見眾而受若魚,
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
固辭魚不受。
君子曰:弦章之廉,
乃晏子之遺訓也。
夫天之生人也,
蓋非以為君也;
天之立君也,
蓋非以為位也。
夫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顧其人,
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
如此者,
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
鄭伯惡一人而兼棄其師,
故有夷狄不君之辭,
人主不以此自省,
惟既以失實,
心奚因知之,
故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
此之謂也。
齊人弒其君,
魯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殺其君乎?」
師懼曰:「夫齊君治之不能,
任之不肖,
縱一人之欲以虐萬夫之性,
非所以立君也。
其身死自取之也;
今君不愛萬夫之命而傷一人之死,
奚其過也。
其臣已無道矣,
其君亦不足惜也。」
孔子曰:「文王似元年,
武王似春王,
周公似正月,
文王以王季為友,
以太任為母,
以太姒為妃,
以武王周公為子,
以泰顛閎夭為臣,
其本美矣。
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
正其國以正天下,
伐無道,
刑有罪,
一動天下正,
其事正矣。
春致其時,
萬物皆及生,
君致其道,
萬人皆及治,
周公戴己而天下順之,
其誠至矣。」
尊君卑臣者,
以勢使之也。
夫勢失則權傾,
故天子失道,
則諸侯尊矣;
諸侯失政,
則大夫起矣;
大夫失官,
則庶人興矣。
由是觀之,
上不失而下得者,
未嘗有也。
孔子曰:夏道不亡,
商德不作;
商德不亡,
周德不作;
周德不亡,
春秋不作;
春秋作而後君子知周道亡也。
故上下相虧也,
猶水火之相滅也,
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
此私門盛而公家毀也,
人君不察焉,
則國家危殆矣。
筦子曰:權不兩錯,
政不二門。
故曰:脛大於股者難以步,
指大於臂者難以把,
本小末大,
不能相使也。
司城子罕相宋,
謂宋君曰:「國家之危定,
百姓之治亂,
在君行之賞罰也;
賞當則賢人勸,
罰得則姦人止;
賞罰不當,
則賢人不勸,
姦人不止,
姦邪比周,
欺上蔽主,
以爭爵祿,
不可不慎也。
夫賞賜讓與者,
人之所好也,
君自行之;
刑罰殺戮者,
人之所惡也,
臣請當之。」
君曰:「善,
子主其惡,
寡人行其善,
吾知不為諸侯笑矣。」
於是宋君行賞賜而與子罕刑罰,
國人知刑戮之威,
專在子罕也,
大臣親也,
百姓附之,
居期年,
子罕逐其君而尊其政,
故曰:無弱君無彊大夫。
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淵,
國之利器不可以借人。」
此之謂也。
白话译文
晋平公向师旷询问:“君主的为政之道应当如何?”师旷回答:“君主的为政之道在于清净无为,致力于博爱,关键在于任用贤才;广开视听,体察天下各方情况;不被流俗束缚,不受近臣牵制;目光深远,独立不倚;经常考核政绩,以此驾驭臣下。这就是君主应具备的操守。”平公说:“说得好!”
齐宣王对尹文说:“君主的事务应该怎样处理?”尹文回答:“君主的事务,在于无为而能包容臣下。事务少则容易遵从,法令简则容易依循;这样百姓就不会因政令而获罪。大道能容纳众人,大德能包容下属;圣人少做而天下就能治理好。《尚书》说:‘聪明通达可以成为圣人。’《诗经》说:‘岐山有平坦的道路,子孙应当永保安宁!’”宣王说:“好!”
周成王封伯禽为鲁公,召见并告诉他说:“你知道统治者的道术吗?凡处于尊位的人必须恭敬,臣下进献规劝时,一定要敞开直言无讳的大门,克制节制、安静宽厚地对待他们,劝谏的人不要用威势来压制,不要拒绝他们的言论,广泛采纳他们的言辞,然后择取其中可取的。如果只有文采没有武功,无法威服臣下;只有武功没有文采,百姓畏惧而不亲近;文武并用,威势和德政才能成就;威德成就之后,百姓就会亲附服从,清廉正直就能上达,巧言谄媚就会被杜绝,劝谏者能够进言,忠诚守信就会得到蓄养。”伯禽拜了两拜,接受教导后告退。
陈灵公行为邪僻言语失当,泄冶说:“陈国要灭亡了!我屡次进谏,君主不仅不听,反而更加丧失威仪。统治者影响百姓,就像风吹草伏,东风吹来草就向西倒,西风吹来草就向东倒,草随着风的方向倒伏。因此君主的行动不能不慎重。树立弯曲的树干,怎能指望得到笔直的影子?君主行为不端,言语不敬,没有能保住帝王的名号、留下显赫名声的。《易经》说:‘君子居于室内,说出善意的话,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何况近处呢?居于室内,说出恶意的话,千里之外都会违逆,何况近处呢?言语出于自身,施加于百姓;行动发自近处,显现在远方。言行是君子的关键机关,机关发动,关系到荣辱,君子之所以能感动天地,怎能不慎重呢?’天地变动而万物变化。《诗经》说:‘说话要谨慎,仪容要恭敬,无不柔和美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君主不谨慎这些,反而放纵恣意,不灭亡也会被弑杀。”灵公听说后,认为泄冶散布妖言而杀了他,后来果然被徵舒所杀。
鲁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君子不玩博戏,有这回事吗?”孔子回答:“有。”哀公问:“为什么不玩博戏呢?”孔子回答:“因为它有‘二乘’(指博戏中有两种胜负算计)。”哀公问:“有二乘为什么不玩博戏呢?”孔子回答:“因为这会导致走恶道。”哀公听了有些恐惧。过了一会儿说:“君子憎恶恶道如此厉害吗?”孔子回答:“憎恶恶道不能很厉害,那么喜好善道也就不能很厉害;喜好善道不能很厉害,那么百姓亲近他也就不能很厉害。《诗经》说:‘没见到君子,内心忧心忡忡;既已见到,既已相遇,我心就欢喜。’诗中喜好善道就是如此。”哀公说:“好啊!我听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成全别人的坏事。没有孔子,我哪里能听到这番话呢?”
河间献王说:“尧的心意在于天下,关注贫苦百姓,痛心万民遭受罪罚,忧虑众生不能顺遂。只要有一个百姓挨饿,就说‘这是我让他饥饿的’;有一个人受冻,就说‘这是我让他受冻的’;有一个百姓犯罪,就说‘这是我使他陷入的’。仁爱昭显,道义确立,恩德广博,教化普及;所以不用奖赏百姓就会勉励,不用刑罚百姓就能治理。先宽恕而后教化,这就是尧的道术。当舜在位时,有苗氏不服,他们凭借的天险是:大山在其南,殿山在其北,左边是洞庭湖波涛,右边是彭蠡泽水道;正因有这些险要,所以不服。禹想讨伐,舜不允许,说:‘教化尚未竭尽,继续教化吧。’后来有苗氏请求归服,天下人听说后,都批评禹的主张,而归附舜的德政。”
周公登上天子之位布施恩德,恩泽远播更为显明。他派十二州牧,每方三人,外出察访远方百姓,发现有饥寒得不到衣食的,有诉讼失职的,有贤才不被举荐的,就入朝报告天子。天子在他们国君的朝堂上,提起他们并进言说:“难道是我的政教有不当之处吗?为什么你们治理的百姓中有饥寒得不到衣食的,有诉讼失职的,有贤才不被举荐的?”那些国君回去后,就召见本国大夫,传达天子的话。百姓听到后都高兴地说:“这真是天子啊!住在那么深远的地方却能如此明察我们,怎能欺瞒呢?”所以州牧是用来广开四方门户,明察四方视听,通达四方听闻的,因此近处的人亲近他,远处的人归附安宁。《诗经》说:“安抚远方,亲善近邻,以此安定我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河间献王说:“禹说:‘百姓没有饭吃,我就无法役使他们;功业建成但对人民不利,我就无法劝勉他们。’所以疏通黄河来引导水流,开凿长江连接众多水系,疏导五湖来稳定东海。百姓虽然劳累,却没有怨言,因为利益归于百姓。”
禹外出见到罪人,下车询问后哭泣。左右问:“罪人行为不顺正道,所以才会如此,君王为何痛心到这种地步?”禹说:“尧舜时代的百姓,都以尧舜的心为心;如今我做君主,百姓各自以自己的心为心(不再有统一教化),所以痛心。”《尚书》说:“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
虞国和芮国为争讼之事去找文王评理,进入文王的国境,看到人们互相谦让做士大夫;进入他的都城,看到士大夫互相谦让做公卿。两国的人互相说:“他的百姓谦让做士大夫,他的士大夫谦让做公卿,那么这位君主肯定也是把天下让出来而自己不居其位了。”两国的人还没见到文王本人,就互相谦让他们所争执的土地,将其作为闲田而回去了。孔子说:“伟大啊文王的道术!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不行动而能改变,无所作为而能成就,恭敬谨慎修养自身,虞芮两国的争端就自然平息了。”所以《尚书》说:“只有文王谨慎敬畏。”说的就是这个。
周成王与弟弟唐叔虞闲居,剪下梧桐叶做成玉珪的形状,递给唐叔虞说:“我用这个封你。”唐叔虞很高兴,告诉了周公。周公请见成王问:“天子要封虞吗?”成王说:“我只是和虞开玩笑。”周公回答:“我听说天子没有玩笑话,一说史官就会记录,乐工就会诵读,士人就会称引。”于是就封唐叔虞在晋国。周公旦可以说善于劝谏,一句话就使成王更加看重言语,明白爱护弟弟的道理,又巩固了王室。
在尧的时候,舜做司徒,契做司马,禹做司空,后稷管农业,夔管音乐,倕管工匠,伯夷管礼制,皋陶管司法,益管驯养禽兽。尧即使身体灵巧也不能亲自做这些事。尧做君主而九人做臣子,这是为什么?因为尧懂得九种职事,让九人各自接受自己的任务,都能胜任并完成九项功业,尧于是成就功业而称王天下。所以懂得用人是王道,懂得具体事务是臣道。王道在于知人善任,臣道在于精通事务。不乱改旧法,天下就能治理好。
汤问伊尹:“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了解他们有方法吗?”伊尹回答:“过去尧见到人就能了解,舜任用后才能了解,禹根据功绩举荐他们。这三位君主举荐贤才,方法不同但都成功,尚且有失误,何况没有法度而凭自己意愿,随意用人,必定会大失误。所以君主让臣子自己献上才能,就很少失误了。帝王靠什么?靠选拔贤才。帝王得到贤才辅助,然后天下才能治理。即使有尧舜的英明,如果辅佐大臣不备,那么君主的恩泽就无法流布,教化就无法施行。所以明君在上位,谨慎选择人才,致力于寻求贤才,设立四位辅佐大臣来辅助自己,用英俊之士管理官职,提高他们的爵位,加重他们的俸禄,贤才进用则显耀光荣,庸才斥退则去劳力。这样君主没有遗留的忧虑,下面没有邪恶,百官能治理,臣下乐于职守,恩泽流布众生,润泽草木。过去虞舜左有禹,右有皋陶,不出朝廷而天下治理,这就是任用贤能的功效。”
武王问太公:“举荐贤才却导致危亡,为什么?”太公说:“举荐贤才而不任用,只有举贤的名义,而没有得到真贤的实质。”武王问:“失误在哪里?”太公说:“失误在于君主喜欢任用有小善的人,得不到真正的贤才。”武王问:“喜欢任用有小善的人会怎样?”太公说:“君主喜欢听赞美而不厌恶谗言,把不贤的人当作贤者,把不善的人当作善者,把不忠的人当作忠者,把不信的人当作信者;君主以赞誉为功绩,以诋毁为罪过;有功的不奖赏,有罪的不惩罚;党羽多的进用,党羽少的斥退;这样群臣结党蔽塞贤才,百官勾结而多奸邪;忠臣因诽谤死于无罪,邪臣因赞誉受赏于无功。国家就会陷入危亡。”武王说:“好!我今天明白诽谤和赞誉的实情了。”
武王问太公:“得到贤才敬重士人,却不能以此治理好,为什么?”太公回答:“不能独断,根据别人的议论来决断会遭殃。”武王问:“什么是根据别人的议论来决断?”太公回答:“不能决定罢黜谁,就根据别人的话罢黜;不能决定任用谁,就根据别人的话任用;不能决定做什么,就根据别人的话做;不能决定惩罚谁,就根据别人的话惩罚;不能决定奖赏谁,就根据别人的话奖赏。这样贤才未必被任用,不肖之徒未必被斥退,士人未必被尊重。”武王问:“这样治国会怎样?”太公回答:“这种人讨厌听到实情,喜欢听别人的情况;讨厌听到自己的恶行,喜欢听别人的恶行;所以必然治理不好。”武王说:“好。”
齐桓公问甯戚:“管子年老了,如果离开我去世了,我怕法令不能施行,官员多失职,百姓怨恨,盗贼很多,我怎样才能使奸邪不起,百姓衣食丰足呢?”甯戚回答:“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并任用他们。”桓公问:“如何得到贤才?”甯戚回答:“开辟道路,考察并任用他们,提高他们的地位,增加他们的俸禄,显扬他们的名声,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纷然而来。”桓公说:“我已经举荐贤士并任用了,如果没有您来帮助,就没有布衣奇士来求见我。”甯戚回答:“这是因为君主考察不明,举荐不显;而且任用有疑虑,职位低,俸禄少;而且国家不能招致士人的原因有五种阻碍:君主不好士,身边有谄谀小人,这是第一种阻碍;进献合宜之事,不曾被任用,这是第二种阻碍;闭塞遮蔽,必须通过近臣才能被了解,这是第三种阻碍;审问案件深究言辞,用法律责难,这是第四种阻碍;执事者满足私欲,专擅国政权命,这是第五种阻碍。去除这五种阻碍,豪杰俊彦就会兴起,贤智之士就会来处;五种阻碍不去,对上就蔽塞官吏百姓的情况,对下就堵塞贤才的道路。所以明王圣主的治国,像江海无所不容,所以长久成为百川的主宰;明王圣君无所不包容,所以安乐而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君主有利于百姓的,不只是一个士人。”桓公说:“好,我要记住这五种阻碍作为鉴戒的根本。”
齐景公问晏子:“我想跟随先生来搞好齐国的政务。”晏子回答:“我听说,国家要具备合适的官员,然后政务才能搞好。”景公不高兴地说:“齐国虽然小,怎么会不具备官员呢?”晏子回答:“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过去先君桓公,身体懈怠,应对会盟来不及,就有隰朋侍奉;左右近臣多过失,刑罚不适当,就有弦章侍奉;居处放纵,左右畏惧,就有东郭牙侍奉;田野不修整,人民不安定,就有甯戚侍奉;军吏懈怠,士兵苟且,就有王子成父侍奉;德义不当,信用衰微,就有管仲侍奉。先君能用别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用别人的厚重补充自己的浅薄;所以辞令传到远方而无不顺从,军队讨伐有罪而不挫败;因此诸侯因他的德政而朝见,天子赐给他祭肉。现在君主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来进言,所以说官员不齐备。”景公说:“好。我听说高缭和先生交游,请让我见见他。”晏子说:“我听说为争夺土地而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俸禄做官的人不能搞好政治。高缭和我做兄弟很久了,从没有指正过我的过失,弥补我的缺漏,只是个进身仕途的臣子,怎么足以辅佐君主呢。”
燕昭王问郭隗:“我地方狭小人口稀少,齐国攻取八城,匈奴侵扰到楼烦城下,凭我这样不肖,得以继承宗庙,担心国家危亡,有办法保存它吗?”郭隗说:“有办法,但恐怕大王不能用。”昭王离开座位请教。郭隗说:“帝王之臣,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老师;王者之臣,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朋友;霸主之臣,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宾客;危国之臣,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俘虏。现在大王如果东向而指气使来求臣子,那么干粗活的材料就会到来;南面听朝,不失礼节来求臣子,那么人臣之材就会到来;西面平等相待,谦恭下士,不凭权势来求臣子,那么朋友之材就会到来;北面恭敬谦让,后退来求臣子,那么师傅之材就会到来。这样对上可以称王,对下可以称霸,请大王选择。”燕王说:“我愿意学习但没有老师。”郭隗说:“大王如果真想振兴道术,我请求为天下士人开路。”于是燕王常让郭隗坐在上座,面向南。三年后,苏秦听说,从周国归附燕国;邹衍听说,从齐国归附燕国;乐毅听说,从赵国归附燕国;屈景听说,从楚国归附燕国。四人全部到来,果然以弱小的燕国吞并了强大的齐国。燕齐本来不是势均力敌的国家,之所以能如此,是这四人的力量。《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众多士人,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楚庄王降服郑伯、打败晋军后,将军子重三次进言都不当。庄王回师,路过申侯的封地,申侯进献饭食,到中午王还不吃。申侯请罪,庄王叹息说:“我听说,君主贤明又有老师辅佐的可以称王;君主中等又有老师辅佐的可以称霸;君主下等而臣子都不如君主的会灭亡。现在我是下等君主,而臣子都不如我,恐怕要灭亡了。而且世上不缺圣人,国家不缺贤人;天下有贤才而我偏偏得不到,像我这样活着,还吃饭干什么呢?”所以他能战胜大国,使诸侯服从,却忧心忡忡担心圣智不在自己身边,自惜不肖,想得到贤才辅佐,到中午忘了吃饭,可以说是明智的君主了。
英明的君主有三种恐惧:一是处于尊位而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二是得意时怕骄傲;三是听到天下的至理名言怕不能实行。怎样认识这些呢?越王勾践与吴人作战,大败他们,兼并九夷。当时南面而立,近臣三人,远臣五人,命令群臣说:“知道我的过失而不报告的人有罪受刑。”这就是处于尊位而怕听不到过失。过去晋文公与楚人作战,大胜他们,焚烧军营大火三天不灭。文公退下后有忧色,侍者问:“您大胜楚国,现在却有忧色,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能靠战胜而安定的,只有圣人吧!那些欺诈取胜的人,没有不危险的,我因此忧虑。”这就是得意时怕骄傲。过去齐桓公得到管仲隰朋,能辨别他们的言论,喜好他们的义理。正月上朝,命令准备太牢祭祀祖先。桓公西面站立,管仲隰朋东面站立,桓公祷告说:“自从我得以聆听二位的言论,我眼更明耳更聪,不敢独自占有,愿推荐给祖先。”这就是听到至理名言怕不能实行。
齐景公出猎,上山看见老虎,下沼泽看见蛇。回来召见晏子问:“今天我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大概这就是不祥之兆吧?”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祥,这个不在其中。有贤才却不知道,这是第一不祥;知道而不任用,这是第二不祥;任用而不信任,这是第三不祥。所谓不祥是指这些。现在上山见虎,那是老虎的巢穴;下泽见蛇,那是蛇的洞穴;在虎穴蛇巢看见它们,有什么不祥呢?”
楚庄王喜好打猎,大夫劝谏说:“晋楚是敌国,楚不谋攻晋,晋必定谋攻楚,现在大王恐怕沉溺享乐了?”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寻求勇士。在荆棘丛中刺杀虎豹的,我因此知道他的勇敢;赤手空斗犀牛猛兽的,我因此知道他强劲有力;打完猎平分所得的,我因此知道他的仁义。通过这个方法得到了三位勇士,楚国因此安定。”所以说:如果有志向,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说的就是这个。汤的时候大旱七年,河川干涸,沙石滚烫。于是派人拿三足鼎祭祀山川,教他们祝祷:“是政令不节制吗?是役使百姓太急迫吗?是贿赂盛行吗?是谗言猖獗吗?是宫室营造过多吗?是宠妃干预太多吗?为什么不下雨到极点呢?”话没说完就天降大雨。所以上天回应人事,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响应和声音。《诗经》说:“上下祭祀,没有神灵不尊奉。”说的是急切求雨。
殷朝太戊时,有桑树和谷子在朝廷生长,晚上长出,到早上就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史官请求在汤庙占卜,太戊同意。占卜者说:“我听说,祥兆是福气的先兆,见到祥兆而做不善的事,福气就不会产生;凶兆是灾祸的先兆,见到凶兆而能行善,灾祸就不会降临。”于是太戊就早上朝晚退朝,探问病人慰问丧事,三天后桑谷就自己消失了。
高宗就是武丁,因为他高而尊崇他,所以叫高宗。他是成汤的后代,先王道术缺失,刑法违犯,桑谷一起生长在朝廷,七天就长得有两手合围那么粗。武丁召见他的宰相询问。宰相说:“我虽然知道,但我不能说。我听祖己说,桑谷是野草,却生在朝廷,恐怕国家要灭亡吧?”武丁惊恐,整饬自身修行,思考先王的政教,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举荐隐逸的贤人,明确养老制度。三年之后,远方蛮夷通过翻译来朝见的有七国。这就是所谓能使国家转危为安、延续绝世的君主,所以尊崇他为高宗。
宋国发大水,鲁国派人慰问说:“天降大雨,河谷满溢,波及贵国,我们国君很担忧,派我恭敬慰问。”宋国人回答说:“我不好,斋戒不谨慎,封邑不修治,役使百姓不按时,上天降下灾祸,又使贵君担忧,承蒙慰问,实不敢当。”君子听说后说:“宋国大概可以治理好了!”问:“为什么?”说:“过去夏桀殷纣不承担自己的过错,他们灭亡得很快;成汤文武知道承担过错,他们兴起得很快。有了过错能改正,就等于没有过错。所以说宋国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宋国人听说后,早起晚睡,早上朝晚退朝,吊唁死者探问病人,致力于国内事务。三年后,年成丰收政事太平。假如宋国人没听到君子的话,那么年成不会丰收国家也不会安宁。《诗经》说:“大力承担重任,昭示我显明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
楚昭王有病,占卜说:“黄河在作祟。”大夫请求用三牲祭祀。昭王说:“停止。古代先王划分土地制定疆界,祭祀不过本国的山川;长江、汉水、睢水、漳水,是楚国祭祀的山川;祸福的到来,不会超过这些。我虽然不德,黄河不会让我获罪。”于是不祭祀。孔子听说后说:“昭王可算是懂得天道了,他不失去国家,是应该的啊!”
楚昭王时,有云像飞鸟,夹着太阳飞了三天。昭王担忧,派人乘驿站车马向东去问太史州黎。州黎说:“恐怕灾祸将落到君王身上,用令尹司马祭祀就可以消解。”令尹司马听说后,斋戒沐浴,准备以自身祷告代王受过。昭王说:“停止!楚国有我,就像身体有胸胁;有令尹司马,就像身体有大腿胳膊。胸胁有病,转移到大腿胳膊,难道就能去掉这人吗?”
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史官说:“对百姓有利但对君主不利。”邾文公说:“如果对百姓有利,那就是我的利益。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立君,就是用来利益他们的。百姓既然有利,我必然参与其中。”侍者说:“生命可以延长,君主为什么不这样做?”邾文公说:“生命在于治理百姓,死的长短,是时运。百姓如果有利,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吉祥呢?”于是迁都到绎。
楚庄王见天上不出现妖象,地上不出现灾异,就向山川祷告说:“上天难道忘了我吗?”这样能向上天求取过失,必然不会拒绝劝谏,安不忘危,所以能最终成就霸业。
汤说:“药物食物先由卑下者品尝,然后传到尊贵者;规劝的言论先向尊贵者进献,然后传到卑下者。”所以让别人先品味食物然后自己再吃,得到的滋味就多;让别人先品味言论然后自己再听,得到的言论就少。因此英明君主的话,必须从别人那里听,从别人那里选择,从别人那里采纳,从别人那里聚集,从别人那里储存,从别人那里推行。所以道术通过多次听取而明了,通过多次实行而彰显,通过多次施行于万物而储藏。因此寻求道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获取道术不用手而用耳朵。
楚文王有病,告诉大夫说:“筦饶用义来要求我,用礼来违背我,和他相处不安,不见他不想,但我从他那里有所得,一定要在我活着时封爵给他;申侯伯,是我想要的,他鼓励我去做;我喜好的,他先我去做。和他相处就安逸,不见他就想念,但我从他那里有所失,一定要在我活着时放逐他。”大夫答应了,于是封筦饶为大夫,赠送给申侯伯让他离开。申侯伯将要去郑国,文王说:“一定要戒备他,他为人不仁,却想得到别人的政事,不要到鲁、卫、宋、郑去。”申侯伯不听,去了郑国,三年后得到了郑国的政权,五个月后郑国人杀了他。
赵简子和栾激游历,准备把栾激沉入河中,说:“我曾经喜好声色,是栾激招致来的;我曾经喜好宫室台榭,是栾激建造的;我曾经喜好良马好车夫,是栾激寻求来的。现在我喜好士人六年了,栾激却从未进荐过一个人,这是进献我的过失而黜退我的善行啊。”
有人对赵简子说:“君主为什么不改正呢?”赵简子说:“好。”左右说:“君主没有过错,改正什么?”赵简子说:“我说‘好’,不一定是有过错,我将以此招来进谏者。现在我拒绝他,就是拒绝进谏者,进谏者必定停止,我的过失就指日可待了。”
韩武子打猎,野兽已经聚集,猎车已经会合。传来报告说:“晋公去世了。”武子对栾怀子说:“您也知道君主喜好打猎,野兽已经聚集,猎车已经会合,我可以打完猎再去吊唁吗?”怀子回答说:“范氏灭亡的原因,是辅佐的人多而规正的人少。现在我对于您是辅佐,畾对于您是规正。您何不去问畾呢?”武子说:“盈想要规正我吗?你已经规正我了,何必再问畾呢?”于是停止打猎。
师经弹琴,魏文侯起舞,赋诗说:“让我说话没人违抗。”师经拿起琴撞击文侯没击中,击碎了帽子上的玉串。文侯对左右说:“臣子撞击君主,该当何罪?”左右说:“罪该烹杀。”把师经提到堂下一级台阶。师经说:“我能让我说完一句话再死吗?”文侯说:“可以。”师经说:“过去尧舜做君主时,唯恐说话没人违抗;桀纣做君主时,唯恐说话有人违抗。我撞击的是桀纣,不是撞击我的君主。”文侯说:“放了他!这是我的过错,把琴悬挂在城门作为我的凭证,不补玉串作为我的警戒。”
齐景公在蒌地游历,听说晏子去世,公穿着素服乘车赶去,自己嫌慢,下车快跑,知道不如车快,又上车,等到都城下车跑了四次,哭着前往,到了伏尸痛哭说:“先生日夜规劝我,不遗漏丝毫,我却还是放纵不止,怨罪重积于百姓。现在上天降祸齐国,不加在我身上而加在先生身上,齐国的社稷危险了,百姓将向谁诉说呢?”
晏子去世十七年,景公和大夫们饮酒,射箭飞出靶心,堂上喊好声如出一口。景公变色叹息,扔掉弓箭。弦章进来,景公说:“章,自从我失去晏子,至今十七年,没听过我的过失不好,现在射箭出靶心而喊好的声音,就像一个人说的。”弦章回答:“这是各位大夫不肖,他们的智慧不足以知道君主的好坏,勇气不足以冒犯君主的脸色。然而有一点,我听说:君主喜欢什么,臣子就服从什么;君主爱好什么,臣子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食物身体就变黄,吃青色食物身体就变青。君主恐怕还有被人奉承的地方吧?”景公说:“好!今天这番话,你是君主,我是臣子。”这时海人献鱼,景公赐给弦章五十车鱼,鱼车塞满道路。弦章抚摸车夫的手说:“刚才那些喊好的人,都是想要这些鱼的人啊。”过去晏子辞谢赏赐来匡正君主,所以过失不被掩盖。现在各位臣子谄媚求利,所以射出靶心却喊好如出一口。现在辅佐君主,没看到众人的好处就接受这些鱼,这是违反晏子的道义而顺从谄媚的欲望。坚决推辞不接受鱼。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是晏子遗留的训诫。上天生育人民,并不是为了君主;上天设立君主,并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如果做君主的放行私欲而不顾百姓,这是不顺承天意忘记位置应该做的事情。这样的人,春秋不会承认他是能干的君主而把他当作夷狄。郑伯讨厌一个人而抛弃他的军队,所以有夷狄不君的言辞。君主不以此自我反省,只是既已失去实质,内心又怎么能明白呢?所以说:有国家的人不能不学习《春秋》,说的就是这个。
齐人杀了他们的国君,鲁襄公拿起戈站起来说:“哪有臣子敢杀君主的?”师惧说:“齐国国君治理不好,任用不肖,放纵一个人的欲望而虐害万民的本性,这不是立君的目的。他身死是自取的。现在您不爱万民的性命却为一个人的死悲伤,错得太远了。他的臣子已经无道,他的君主也不值得可惜。”
孔子说:“文王像元年(万象更新),武王像春天(万物萌发),周公像正月(一年初始)。文王以王季为友,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他的根本就很美好了。武王端正自身来端正国家,端正国家来端正天下,讨伐无道,惩罚有罪,一行动天下就端正,他的事务就很正当了。春天带来它的时节,万物都及时生长;君主施行他的道术,万民都及时治理。周公修养自身而天下顺从,他的真诚达到极点了。”
尊崇君主贬抑臣子,是用权势驱使的。权势失去那么权力就倾倒,所以天子失道,诸侯就尊贵了;诸侯失政,大夫就崛起了;大夫失官,百姓就起事了。由此看来,上不失而下得势的,未曾有过。
孔子说:“夏道不亡,商德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后君子知道周道亡了。所以上下相互损害,就像水火相互熄灭。君主不能不明察而让臣下太强大,这就是私门强大而公家毁坏,君主不明察,国家就危险了。”管子说:“权力不旁落,政令不出二门。”所以说:小腿粗于大腿就难以行走,手指粗于手臂就难以把握。根本小末梢大,就不能相互支使。
司城子罕辅佐宋国,对宋君说:“国家的危安,百姓的治乱,在于君主施行赏罚;赏罚得当贤人就受鼓励,奸人就被制止;赏罚不当贤人就不受鼓励,奸人就不止,奸邪勾结,欺上瞒下,争夺爵禄,不能不慎重。赏赐施予是人们喜欢的,君主自己施行;刑罚杀戮是人们厌恶的,我请求承担。”宋君说:“好,你主管惩罚,我施行赏赐,我知道不会被诸侯耻笑了。”于是宋君施行赏赐而子罕掌刑罚。国人知道刑罚的威权,专在子罕,大臣亲近他,百姓依附他。过了一年,子罕赶走宋君而夺取了他的政权。所以说:不要让君主弱小而让大夫强大。老子说:“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借给别人。”说的就是这个。
义理赏析
《说苑·君道》这段文字,通过君臣对答与历史典故,层层阐发为政者的根本之道。其核心义理在于:治国非恃权术,而在修德任贤。师旷提出“清净无为”与“博爱任贤”,尹文强调“寡为而天下理”,皆指向君主当减少私欲妄为,以宽厚之心容纳贤才、倾听民意。周公诫成王“文武俱行,威德乃成”,则揭示治理需刚柔并济——既有制度威严,又需德行感化。
文中反复申明“人君之动不可不慎”的道理。泄冶谏陈灵公以“风靡草”为喻,指出君主言行如枢机,影响千里之外;孔子论“君子不博”以警恶道,强调道德表率之重。这些都在说明:上位者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语,都会在天下形成风向。河间献王述尧舜禹之事,更将这种责任推至极致——圣君视百姓饥寒若己身之痛,功成而不居,利归于民。
尤为深刻的是对“用人”与“纳谏”的辩证。从武王问太公举贤之道,到齐桓公悟“五阻”之弊,再到楚庄王思贤忘食,皆揭示治国需打破壅蔽,广开言路。而宋襄公闻晏子之死而自责、楚昭王拒移祸于臣,又体现真正的君主当自省而不诿过。终篇以齐简子、魏文侯事收束,强调“君好之则臣服之”——政治生态的清明与否,根源永远在于最高权力者的自觉与担当。
这些智慧穿越时空,提醒后人:真正的“君道”,不在驾驭之术,而在涵养一颗敬畏之心、一副清醒头脑、一份担当气魄。为政者若能常怀忧惧、虚己任人、以民为镜,则上下同心,家国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