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名篇选)·项羽本纪
西汉·司马迁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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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項籍者,
下相人也,
字羽。
初起時,
年二十四。
其季父項梁,
梁父即楚將項燕,
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
項氏世世為楚將,
封於項,
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
學書不成,
去學劍,
又不成。
項梁怒之。
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
劍一人敵,
不足學,
學萬人敵。」
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
籍大喜,
略知其意,
又不肯竟學。
項梁嘗有櫟陽逮,
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
以故事得已。
項梁殺人,
與籍避仇於吳中。
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
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
項梁常為主辦,
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
以是知其能。
秦始皇帝游會稽,
渡浙江,
梁與籍俱觀。
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
曰:「毋妄言,
族矣!」
梁以此奇籍。
籍長八尺餘,
力能扛鼎,
才氣過人,
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
陳涉等起大澤中。
其九月,
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
此亦天亡秦之時也。
吾聞先即制人,
後則為人所制。
吾欲發兵,
使公及桓楚將。」
是時桓楚亡在澤中。
梁曰:「桓楚亡,
人莫知其處,
獨籍知之耳。」
梁乃出,
誡籍持劍居外待。
梁復入,
與守坐,
曰:「請召籍,
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諾。」
梁召籍入。
須臾,
梁眴籍曰:「可行矣!」
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
項梁持守頭,
佩其印綬。
門下大驚,
擾亂,
籍所擊殺數十百人。
一府中皆慴伏,
莫敢起。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諭以所為起大事,
遂舉吳中兵。
使人收下縣,
得精兵八千人。
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
候、
司馬。
有一人不得用,
自言於梁。
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
不能辦,
以此不任用公。」
眾乃皆伏。
於是梁為會稽守,
籍為裨將,
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
未能下。
聞陳王敗走,
秦兵又且至,
乃渡江矯陳王命,
拜梁為楚王上柱國。
曰:「江東已定,
急引兵西擊秦。」
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聞陳嬰已下東陽,
使使欲與連和俱西。
陳嬰者,
故東陽令史,
居縣中,
素信謹,
稱為長者。
東陽少年殺其令,
相聚數千人,
欲置長,
無適用,
乃請陳嬰。
嬰謝不能,
遂彊立嬰為長,
縣中從者得二萬人。
少年欲立嬰便為王,
異軍蒼頭特起。
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
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
今暴得大名,
不祥。
不如有所屬,
事成猶得封侯,
事敗易以亡,
非世所指名也。」
嬰乃不敢為王。
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
有名於楚。
今欲舉大事,
將非其人,
不可。
我倚名族,
亡秦必矣。」
於是眾從其言,
以兵屬項梁。
項梁渡淮,
黥布、
蒲將軍亦以兵屬焉。
凡六七萬人,
軍下邳。
當是時,
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
軍彭城東,
欲距項梁。
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
戰不利,
未聞所在。
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
逆無道。」
乃進兵擊秦嘉。
秦嘉軍敗走,
追之至胡陵。
嘉還戰一日,
嘉死,
軍降。
景駒走死梁地。
項梁已并秦嘉軍,
軍胡陵,
將引軍而西。
章邯軍至栗,
項梁使別將朱雞石、
餘樊君與戰。
餘樊君死。
朱雞石軍敗,
亡走胡陵。
項梁乃引兵入薛,
誅雞石。
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
襄城堅守不下。
已拔,
皆阬之。
還報項梁。
項梁聞陳王定死,
召諸別將會薛計事。
此時沛公亦起沛,
往焉。
居鄛人范增,
年七十,
素居家,
好奇計,
往說項梁曰:「陳勝敗碧當。
夫秦滅六國,
楚最無罪。
自懷王入秦不反,
楚人憐之至今,
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
亡秦必楚』也。
今陳勝首事,
不立楚後而自立,
其勢不長。
今君起江東,
楚蜂午之將皆爭附君者,
以君世世楚將,
為能復立楚之後也。」
於是項梁然其言,
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閒,
為人牧羊,
立以為楚懷王,
從民所望也。
陳嬰為楚上柱國,
封五縣,
與懷王都盱臺。
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居數月,
引兵攻亢父,
與齊田榮、
司馬龍且軍救東阿,
大破秦軍於東阿。
田榮即引兵歸,
逐其王假。
假亡走楚。
假相田角亡走趙。
角弟田閒故齊將,
居趙不敢歸。
田榮立田儋子市為齊王。
項梁已破東阿下軍,
遂追秦軍。
數使使趣齊兵,
欲與俱西。
田榮曰:「楚殺田假,
趙殺田角、
田閒,
乃發兵。」
項梁曰:「田假為與國之王,
窮來從我,
不忍殺之。」
趙亦不殺田角、
田閒以市於齊。
齊遂不肯發兵助楚。
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
屠之。
西破秦軍濮陽東,
秦兵收入濮陽。
沛公、
項羽乃攻定陶。
定陶未下,
去,
西略地至雝丘,
大破秦軍,
斬李由。
還攻外黃,
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
西,
(北)[比]至定陶,
再破秦軍,
項羽等又斬李由,
益輕秦,
有驕色。
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
今卒少惰矣,
秦兵日益,
臣為君畏之。」
項梁弗聽。
乃使宋義使於齊。
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
曰:「公將見武信君乎?」
曰:「然。」
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
公徐行即免死,
疾行則及禍。」
秦果悉起兵益章邯,
擊楚軍,
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
沛公、
項羽去外黃攻陳留,
陳留堅守不能下。
沛公、
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
士卒恐。」
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
呂臣軍彭城東,
項羽軍彭城西,
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
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
乃渡河擊趙,
大破之。
當此時,
趙歇為王,
陳餘為將,
張耳為相,
皆走入鉅鹿城。
章邯令王離、
涉閒圍鉅鹿,
章邯軍其南,
筑甬道而輸之粟。
陳餘為將,
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
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
懷王恐,
從盱臺之彭城,
并項羽、
呂臣軍自將之。
以呂臣為司徒,
以其父呂青為令尹。
以沛公為碭郡長,
封為武安侯,
將碭郡兵。
初,
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
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
居數日,
軍果敗。
兵未戰而先見敗徵,
此可謂知兵矣。」
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
因置以為上將軍,
項羽為魯公,
為次將,
范增為末將,
救趙。
諸別將皆屬宋義,
號為卿子冠軍。
行至安陽,
留四十六日不進。
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
疾引兵渡河,
楚擊其外,
趙應其內,
破秦軍必矣。」
宋義曰:「不然。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
今秦攻趙,
戰勝則兵罷,
我承其敝;
不勝,
則我引兵鼓行而西,
必舉秦矣。
故不如先鬬秦趙。
夫被堅執銳,
義不如公;
坐而運策,
公不如義。」
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
很如羊,
貪如狼,
彊不可使者,
皆斬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齊,
身送之至無鹽,
飲酒高會。
天寒大雨,
士卒凍饑。
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
今歲饑民貧,
士卒食芋菽,
軍無見糧,
乃飲酒高會,
不引兵渡河因趙食,
與趙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趙,
其勢必舉趙。
趙舉而秦彊,
何敝之承!
且國兵新破,
王坐不安席,
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
國家安危,
在此一舉。
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
非社稷之臣。」
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
即其帳中斬宋義頭,
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
楚王陰令羽誅之。」
當是時,
諸將皆慴服,
莫敢枝梧。
皆曰:「首立楚者,
將軍家也。
今將軍誅亂。」
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
使人追宋義子,
及之齊,
殺之。
使桓楚報命於懷王。
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
當陽君、
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
威震楚國,
名聞諸侯。
乃遣當陽君、
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
救鉅鹿。
戰少利,
陳餘復請兵。
項羽乃悉引兵渡河,
皆沈船,
破釜甑,
燒廬舍,
持三日糧,
以示士卒必死,
無一還心。
於是至則圍王離,
與秦軍遇,
九戰,
絕其甬道,
大破之,
殺蘇角,
虜王離。
涉閒不降楚,
自燒殺。
當是時,
楚兵冠諸侯。
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
莫敢縱兵。
及楚擊秦,
諸將皆從壁上觀。
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
楚兵呼聲動天,
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
於是已破秦軍,
項羽召見諸侯將,
入轅門,
無不膝行而前,
莫敢仰視。
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
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
項羽軍漳南,
相持未戰。
秦軍數卻,
二世使人讓章邯。
章邯恐,
使長史欣請事。
至咸陽,
留司馬門三日,
趙高不見,
有不信之心。
長史欣恐,
還走其軍,
不敢出故道,
趙高果使人追之,
不及。
欣至軍,
報曰:「趙高用事於中,
下無可為者。
今戰能勝,
高必疾妒吾功;
戰不能勝,
不免於死。
願將軍孰計之。」
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
南征鄢郢,
北阬馬服,
攻城略地,
不可勝計,
而竟賜死。
蒙恬為秦將,
北逐戎人,
開榆中地數千里,
竟斬陽周。
何者?
功多,
秦不能盡封,
因以法誅之。
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
所亡失以十萬數,
而諸侯并起滋益多。
彼趙高素諛日久,
今事急,
亦恐二世誅之,
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
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
夫將軍居外久,
多內卻,
有功亦誅,
無功亦誅。
且天之亡秦,
無愚智皆知之。
今將軍內不能直諫,
外為亡國將,
孤特獨立而欲常存,
豈不哀哉!
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
約共攻秦,
分王其地,
南面稱孤;
此孰與身伏鈇質,
妻子為僇乎?」
章邯狐疑,
陰使候始成使項羽,
欲約。
約未成,
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
軍漳南,
與秦戰,
再破之。
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
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
欲約。
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
欲聽其約。」
軍吏皆曰:「善。」
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
已盟,
章邯見項羽而流涕,
為言趙高。
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
置楚軍中。
使長史欣為上將軍,
將秦軍為前行。
到新安。
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
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
及秦軍降諸侯,
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
輕折辱秦吏卒。
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
今能入關破秦,
大善;
即不能,
諸侯虜吾屬而東,
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
諸侯微聞其計,
以告項羽。
項羽乃召黥布、
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
其心不服,
至關中不聽,
事必危,
不如擊殺之,
而獨與章邯、
長史欣、
都尉翳入秦。」
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
函谷關有兵守關,
不得入。
又聞沛公已破咸陽,
項羽大怒,
使當陽君等擊關。
項羽遂入,
至于戲西。
沛公軍霸上,
未得與項羽相見。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
使子嬰為相,
珍寶盡有之。」
項羽大怒,
曰:「旦日饗士卒,
為擊破沛公軍!」
當是時,
項羽兵四十萬,
在新豐鴻門,
沛公兵十萬,
在霸上。
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
貪於財貨,
好美姬。
今入關,
財物無所取,
婦女無所幸,
此其志不在小。
吾令人望其氣,
皆為龍虎,
成五采,
此天子氣也。
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
項羽季父也,
素善留侯張良。
張良是時從沛公,
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
私見張良,
具告以事,
欲呼張良與俱去。
曰:「毋從俱死也。」
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
沛公今事有急,
亡去不義,
不可不語。」
良乃入,
具告沛公。
沛公大驚,
曰:「為之柰何?」
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
曰:「鯫生說我曰『距關,
毋內諸侯,
秦地可盡王也』。
故聽之。」
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
沛公默然,
曰:「固不如也,
且為之柰何?」
張良曰:「請往謂項伯,
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
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
張良曰:「秦時與臣游,
項伯殺人,
臣活之。
今事有急,
故幸來告良。」
沛公曰「孰與君少長?」
良曰:「長於臣。」
沛公曰「君為我呼入,
吾得兄事之。」
張良出,
要項伯。
項伯即入見沛公。
沛公奉卮酒為壽,
約為婚姻,
曰:「吾入關,
秋豪不敢有所近,
籍吏民,
封府庫,
而待將軍。
所以遣將守關者,
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
日夜望將軍至,
豈敢反乎!
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項伯許諾。
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
沛公曰:「諾。」
於是項伯復夜去,
至軍中,
具以沛公言報項王。
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
公豈敢入乎?
今人有大功而擊之,
不義也,
不如因善遇之。」
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
至鴻門,
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
將軍戰河北,
臣戰河南,
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
得復見將軍於此。
今者有小人之言,
令將軍與臣有郤。」
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
不然,
籍何以至此。」
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
項王、
項伯東向坐。
亞父南向坐。
亞父者,
范增也。
沛公北向坐,
張良西向侍。
范增數目項王,
舉所佩玉珪以示之者三,
項王默然不應。
范增起,
出召項莊,
謂曰:「君王為人不忍,
若入前為壽,
壽畢,
請以劍舞,
因擊沛公於坐,
殺之。
不者,
若屬皆且為所虜。」
莊則入為壽,
壽畢,
曰:「君王與沛公飲,
軍中無以為樂,
請以劍舞。」
項王曰:「諾。」
項莊拔劍起舞,
項伯亦拔劍起舞,
常以身翼蔽沛公,
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
見樊噲。
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
良曰:「甚急。
今者項莊拔劍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
噲曰:「此迫矣,
臣請入,
與之同命。」
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
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
樊噲側其盾以撞,
衛士仆地,
噲遂入,
披帷西向立,
瞋目視項王,
頭髪上指,
目眥盡裂。
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
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
項王曰:「壯士,
賜之卮酒。」
則與斗卮酒。
噲拜謝,
起,
立而飲之。
項王曰:「賜之彘肩。」
則與一生彘肩。
樊噲覆其盾於地,
加彘肩上,
拔劍切而啗之。
項王曰:「壯士,
能復飲乎?」
樊噲曰:「臣死且不避,
卮酒安足辭!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殺人如不能舉,
刑人如恐不勝,
天下皆叛之。
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
豪毛不敢有所近,
封閉宮室,
還軍霸上,
以待大王來。
故遣將守關者,
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
勞苦而功高如此,
未有封侯之賞,
而聽細說,
欲誅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續耳,
竊為大王不取也。」
項王未有以應,
曰:「坐。」
樊噲從良坐。
坐須臾,
沛公起如廁,
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
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
沛公曰:「今者出,
未辭也,
為之柰何?」
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
大禮不辭小讓。
如今人方為刀俎,
我為魚肉,
何辭為。」
於是遂去。
乃令張良留謝。
良問曰:「大王來何操?」
曰:「我持白璧一雙,
欲獻項王,
玉斗一雙,
欲與亞父,
會其怒,
不敢獻。
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
當是時,
項王軍在鴻門下,
沛公軍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
沛公則置車騎,
脫身獨騎,
與樊噲、
夏侯嬰、
靳彊、
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
從酈山下,
道芷陽閒行。
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
不過二十里耳。
度我至軍中,
公乃入。」
沛公已去,
閒至軍中,
張良入謝,
曰:「沛公不勝桮杓,
不能辭。
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
再拜獻大王足下;
玉斗一雙,
再拜奉大將軍足下。」
項王曰:「沛公安在?」
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
脫身獨去,
已至軍矣。」
項王則受璧,
置之坐上。
亞父受玉斗,
置之地,
拔劍撞而破之,
曰:「唉!
豎子不足與謀。
奪項王天下者,
必沛公也,
吾屬今為之虜矣。」
沛公至軍,
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
項羽引兵西屠咸陽,
殺秦降王子嬰,
燒秦宮室,
火三月不滅;
收其貨寶婦女而東。
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
地肥饒,
可都以霸。」
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
又心懷思欲東歸,
曰:「富貴不歸故鄉,
如衣繡夜行,
誰知之者!」
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
果然。」
項王聞之,
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
懷王曰:「如約。」
乃尊懷王為義帝。
項王欲自王,
先王諸將相。
謂曰:「天下初發難時,
假立諸侯後以伐秦。
然身被堅執銳首事,
暴露於野三年,
滅秦定天下者,
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
義帝雖無功,
故當分其地而王之。」
諸將皆曰:「善。」
乃分天下,
立諸將為侯王。
項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
業已講解,
又惡負約,
恐諸侯叛之,
乃陰謀曰:「巴、
蜀道險,
秦之遷人皆居蜀。」
乃曰:「巴、
蜀亦關中地也。」
故立沛公為漢王,
王巴、
蜀、
漢中,
都南鄭。
而三分關中,
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
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
王咸陽以西,
都廢丘。
長史欣者,
故為櫟陽獄掾,
嘗有德於項梁;
都尉董翳者,
本勸章邯降楚。
故立司馬欣為塞王,
王咸陽以東至河,
都櫟陽;
立董翳為翟王,
王上郡,
都高奴。
徙魏王豹為西魏王,
王河東,
都平陽。
瑕丘申陽者,
張耳嬖臣也,
先下河南(郡),
迎楚河上,
故立申陽為河南王,
都雒陽。
韓王成因故都,
都陽翟。
趙將司馬卬定河內,
數有功,
故立卬為殷王,
王河內,
都朝歌。
徙趙王歇為代王。
趙相張耳素賢,
又從入關,
故立耳為常山王,
王趙地,
都襄國。
當陽君黥布為楚將,
常冠軍,
故立布為九江王,
都六。
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
又從入關,
故立芮為衡山王,
都邾。
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
功多,
因立敖為臨江王,
都江陵。
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
燕將臧荼從楚救趙,
因從入關,
故立荼為燕王,
都薊。
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
齊將田都從共救趙,
因從入關,
故立都為齊王,
都臨菑。
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
項羽方渡河救趙,
田安下濟北數城,
引其兵降項羽,
故立安為濟北王,
都博陽。
田榮者,
數負項梁,
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
以故不封。
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
不從入關,
然素聞其賢,
有功於趙,
聞其在南皮,
故因環封三縣。
番君將梅鋗功多,
故封十萬戶侯。
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
王九郡,
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
諸侯罷戲下,
各就國。
項王出之國,
使人徙義帝,
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
必居上游。」
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
趣義帝行,
其群臣稍稍背叛之,
乃陰令衡山、
臨江王擊殺之江中。
韓王成無軍功,
項王不使之國,
與俱至彭城,
廢以為侯,
已又殺之。
臧荼之國,
因逐韓廣之遼東,
廣弗聽,
荼擊殺廣無終,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
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
乃大怒,
不肯遣齊王之膠東,
因以齊反,
迎擊田都。
田都走楚。
齊王市畏項王,
乃亡之膠東就國。
田榮怒,
追擊殺之即墨。
榮因自立為齊王,
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
并王三齊。
榮與彭越將軍印,
令反梁地。
陳餘陰使張同、
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
不平。
今盡王故王於醜地,
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
逐其故主趙王,
乃北居代,
餘以為不可。
聞大王起兵,
且不聽不義,
願大王資餘兵,
請以擊常山,
以復趙王,
請以國為捍蔽。」
齊王許之,
因遣兵之趙。
陳餘悉發三縣兵,
與齊并力擊常山,
大破之。
張耳走歸漢。
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
反之趙。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是時,
漢還定三秦。
項羽聞漢王皆已并關中,
且東,
齊、
趙叛之:大怒。
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
以距漢。
令蕭公角等擊彭越。
彭越敗蕭公角等。
漢使張良徇韓,
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
欲得關中,
如約即止,
不敢東。」
又以齊、
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并滅楚。」
楚以此故無西意,
而北擊齊。
徵兵九江王布。
布稱疾不往,
使將將數千人行。
項王由此怨布也。
漢之二年冬,
項羽遂北至城陽,
田榮亦將兵會戰。
田榮不勝,
走至平原,
平原民殺之。
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
皆阬田榮降卒,
系虜其老弱婦女。
徇齊至北海,
多所殘滅。
齊人相聚而叛之。
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
反城陽。
項王因留,
連戰未能下。
春,
漢王部五諸侯兵,
凡五十六萬人,
東伐楚。
項王聞之,
即令諸將擊齊,
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
四月,
漢皆已入彭城,
收其貨寶美人,
日置酒高會。
項王乃西從蕭,
晨擊漢軍而東,
至彭城,
日中,
大破漢軍。
漢軍皆走,
相隨入穀、
泗水,
殺漢卒十餘萬人。
漢卒皆南走山,
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
漢軍卻,
為楚所擠,
多殺,
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
睢水為之不流。
圍漢王三匝。
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
折木發屋,
揚沙石,
窈冥晝晦,
逢迎楚軍。
楚軍大亂,
壞散,
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
欲過沛,
收家室而西;
楚亦使人追之沛,
取漢王家:家皆亡,
不與漢王相見。
漢王道逢得孝惠、
魯元,
乃載行。
楚騎追漢王,
漢王急,
推墮孝惠、
魯元車下,
滕公常下收載之。
如是者三。
曰:「雖急不可以驅,
柰何棄之?」
於是遂得脫。
求太公、
呂后不相遇。
審食其從太公、
呂后閒行,
求漢王,
反遇楚軍。
楚軍遂與歸,
報項王,
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
漢王閒往從之,
稍稍收其士卒。
至滎陽,
諸敗軍皆會,
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
復大振。
楚起於彭城,
常乘勝逐北,
與漢戰滎陽南京、
索閒,
漢敗楚,
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
追漢王至滎陽,
田橫亦得收齊,
立田榮子廣為齊王。
漢王之敗彭城,
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
漢軍滎陽,
筑甬道屬之河,
以取敖倉粟。
漢之三年,
項王數侵奪漢甬道,
漢王食乏,
恐,
請和,
割滎陽以西為漢。
項王欲聽之。
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
今釋弗取,
後必悔之。」
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
漢王患之,
乃用陳平計閒項王。
項王使者來,
為太牢具,
舉欲進之。
見使者,
詳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
乃反項王使者。」
更持去,
以惡食食項王使者。
使者歸報項王,
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
稍奪之權。
范增大怒,
曰:「天下事大定矣,
君王自為之。
願賜骸骨歸卒伍。」
項王許之。
行未至彭城,
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
請為王誑楚為王,
王可以閒出。」
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
楚兵四面擊之。
紀信乘黃屋車,
傅左纛,
曰:「城中食盡,
漢王降。」
楚軍皆呼萬歲。
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
走成皋。
項王見紀信,
問:「漢王安在?」
曰:「漢王已出矣。」
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
樅公、
魏豹守滎陽。
周苛、
樅公謀曰:「反國之王,
難與守城。」
乃共殺魏豹。
楚下滎陽城,
生得周苛。
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
我以公為上將軍,
封三萬戶。」
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
漢今虜若,
若非漢敵也。」
項王怒,
烹周苛,
井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
南走宛、
葉,
得九江王布,
行收兵,
復入保成皋。
漢之四年,
項王進兵圍成皋。
漢王逃,
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
渡河走修武,
從張耳、
韓信軍。
諸將稍稍得出成皋,
從漢王。
楚遂拔成皋,
欲西。
漢使兵距之鞏,
令其不得西。
是時,
彭越渡河擊楚東阿,
殺楚將軍薛公。
項王乃自東擊彭越。
漢王得淮陰侯兵,
欲渡河南。
鄭忠說漢王,
乃止壁河內。
使劉賈將兵佐彭越,
燒楚積聚。
項王東擊破之,
走彭越。
漢王則引兵渡河,
復取成皋,
軍廣武,
就敖倉食。
項王已定東海來,
西,
與漢俱臨廣武而軍,
相守數月。
當此時,
彭越數反梁地,
絕楚糧食,
項王患之。
為高俎,
置太公其上,
告漢王曰:「今不急下,
吾烹太公。」
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
曰『約為兄弟』,
吾翁即若翁,
必欲烹而翁,
則幸分我一桮羹。」
項王怒,
欲殺之。
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
且為天下者不顧家,
雖殺之無益,
只益禍耳。」
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
丁壯苦軍旅,
老弱罷轉漕。
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
徒以吾兩人耳,
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
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
漢王笑謝曰:「吾寧鬬智,
不能鬬力。」
項王令壯士出挑戰。
漢有善騎射者樓煩,
楚挑戰三合,
樓煩輒射殺之。
項王大怒,
乃自被甲持戟挑戰。
樓煩欲射之,
項王瞋目叱之,
樓煩目不敢視,
手不敢發,
遂走還入壁,
不敢復出。
漢王使人閒問之,
乃項王也。
漢王大驚。
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閒而語。
漢王數之,
項王怒,
欲一戰。
漢王不聽,
項王伏弩射中漢王。
漢王傷,
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
破齊、
趙,
且欲擊楚,
乃使龍且往擊之。
淮陰侯與戰,
騎將灌嬰擊之,
大破楚軍,
殺龍且。
韓信因自立為齊王。
項王聞龍且軍破,
則恐,
使盱臺人武涉往說淮陰侯。
淮陰侯弗聽。
是時,
彭越復反,
下梁地,
絕楚糧。
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
則漢欲挑戰,
慎勿與戰,
毋令得東而已。
我十五日必誅彭越,
定梁地,
復從將軍。」
乃東,
行擊陳留、
外黃。
外黃不下。
數日,
已降,
項王怒,
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
欲阬之。
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
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
外黃恐,
故且降,
待大王。
大王至,
又皆阬之,
百姓豈有歸心?
從此以東,
梁地十餘城皆恐,
莫肯下矣。」
項王然其言,
乃赦外黃當阬者。
東至睢陽,
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
楚軍不出。
使人辱之,
五六日,
大司馬怒,
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
漢擊之,
大破楚軍,
盡得楚國貨賂。
大司馬咎、
長史翳、
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
大司馬咎者,
故蘄獄掾,
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
兩人嘗有德於項梁,
是以項王信任之。
當是時,
項王在睢陽,
聞海春侯軍敗,
則引兵還。
漢軍方圍鐘離眛於滎陽東,
項王至,
漢軍畏楚,
盡走險阻。
是時,
漢兵盛食多,
項王兵罷食絕。
漢遣陸賈說項王,
請太公,
項王弗聽。
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
項王乃與漢約,
中分天下,
割鴻溝以西者為漢,
鴻溝而東者為楚。
項王許之,
即歸漢王父母妻子。
軍皆呼萬歲。
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
匿弗肯復見。
曰:「此天下辯士,
所居傾國,
故號為平國君。」
項王已約,
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
張良、
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
而諸侯皆附之。
楚兵罷食盡,
此天亡楚之時也,
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
今釋弗擊,
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
漢王聽之。
漢五年,
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
止軍,
與淮陰侯韓信、
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
至固陵,
而信、
越之兵不會。
楚擊漢軍,
大破之。
漢王復入壁,
深塹而自守。
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
為之柰何?」
對曰:「楚兵且破,
信、
越未有分地,
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與共分天下,
今可立致也。
即不能,
事未可知也。
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
盡與韓信;
睢陽以北至穀城,
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
則楚易敗也。」
漢王曰:「善。」
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
彭越曰:「并力擊楚。
楚破,
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
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
使者至,
韓信、
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
韓信乃從齊往,
劉賈軍從壽春并行,
屠城父,
至垓下。
大司馬周殷叛楚,
以舒屠六,
舉九江兵,
隨劉賈、
彭越皆會垓下,
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
兵少食盡,
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
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
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
項王則夜起,
飲帳中。
有美人名虞,
常幸從;
駿馬名騅,
常騎之。
於是項王乃悲歌慨,
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柰何,
虞兮虞兮柰若何!」
歌數闋,
美人和之。
項王泣數行下,
左右皆泣,
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
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
直夜潰圍南出,
馳走。
平明,
漢軍乃覺之,
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
項王渡淮,
騎能屬者百餘人耳。
項王至陰陵,
迷失道,
問一田父,
田父紿曰「左」。
左,
乃陷大澤中。
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
至東城,
乃有二十八騎。
漢騎追者數千人。
項王自度不得脫。
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
身七十餘戰,
所當者破,
所擊者服,
未嘗敗北,
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於此,
此天之亡我,
非戰之罪也。
今日固決死,
願為諸君快戰,
必三勝之,
為諸君潰圍,
斬將,
刈旗,
令諸君知天亡我,
非戰之罪也。」
乃分其騎以為四隊,
四向。
漢軍圍之數重。
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
令四面騎馳下,
期山東為三處。
於是項王大呼馳下,
漢軍皆披靡,
遂斬漢一將。
是時,
赤泉侯為騎將,
追項王,
項王瞋目而叱之,
赤泉侯人馬俱驚,
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
漢軍不知項王所在,
乃分軍為三,
復圍之。
項王乃馳,
復斬漢一都尉,
殺數十百人,
復聚其騎,
亡其兩騎耳。
乃謂其騎曰:「何如?」
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
烏江亭長檥船待,
謂項王曰:「江東雖小,
地方千里,
眾數十萬人,
亦足王也。
願大王急渡。
今獨臣有船,
漢軍至,
無以渡。」
項王笑曰:「天之亡我,
我何渡為!
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今無一人還,
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
我何面目見之?
縱彼不言,
籍獨不愧於心乎?」
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
吾騎此馬五歲,
所當無敵,
嘗一日行千里,
不忍殺之,
以賜公。」
乃令騎皆下馬步行,
持短兵接戰。
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
項王身亦被十餘創。
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
曰:「若非吾故人乎?」
馬童面之,
指王翳曰:「此項王也。」
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
邑萬戶,
吾為若德。」
乃自刎而死。
王翳取其頭,
餘騎相蹂踐爭項王,
相殺者數十人。
最其後,
郎中騎楊喜,
騎司馬呂馬童,
郎中呂勝、
楊武各得其一體。
五人共會其體,
皆是。
故分其地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
封王翳為杜衍侯,
封楊喜為赤泉侯,
封楊武為吳防侯,
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已死,
楚地皆降漢,
獨魯不下。
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
為其守禮義,
為主死節,
乃持項王頭視魯,
魯父兄乃降。
始,
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
及其死,
魯最後下,
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
漢王為發哀,
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
漢王皆不誅。
乃封項伯為射陽侯。
桃侯、
平皋侯、
玄武侯皆項氏,
賜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
又聞項羽亦重瞳子。
羽豈其苗裔邪?
何興之暴也!
夫秦失其政,
陳涉首難,
豪傑蜂起,
相與并爭,
不可勝數。
然羽非有尺寸,
乘執起隴畝之中,
三年,
遂將五諸侯滅秦,
分裂天下,
而封王侯,
政由羽出,
號為「霸王」,
位雖不終,
近古以來未嘗有也。
及羽背關懷楚,
放逐義帝而自立,
怨王侯叛己,
難矣。
自矜功伐,
奮其私智而不師古,
謂霸王之業,
欲以力征經營天下,
五年卒亡其國,
身死東城,
尚不覺寤而不自責,
過矣。
乃引「天亡我,
非用兵之罪也」,
豈不謬哉!
白话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他开始起事时,年仅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项燕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项氏世代担任楚国将领,被封在项地,所以以项为姓。
项籍年少时,学文不成,便弃文学剑,又没学成。项梁因此很生气。项籍说:“文字足以记名姓就行了。剑术只能对抗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但粗略了解其大意后,又不肯学完。项梁曾因事被栎阳县逮捕,就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事情因此得以了结。项梁后来杀了人,与项籍一同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贤能的士大夫,才能都在项梁之下。每逢吴中有大型徭役或丧事,常由项梁主持办理,他暗中用兵法组织宾客和青年,借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巡游会稽,渡浙江时,项梁与项籍一同观看。项籍说:“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灭族的!”项梁因此觉得项籍非同寻常。项籍身高八尺多,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连吴中子弟都已畏惧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同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长江以北都造反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我听说先发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我想发兵,让您和桓楚统领。”当时桓楚逃亡在沼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没人知道他的去处,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去,嘱咐项籍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再进去,与郡守同坐,说:“请召项籍进来,让他接受命令召来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叫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眼色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郡守的头。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戴着他的官印。府中门客大惊,一片混乱,项籍击杀数十上百人,全府的人都恐惧屈服,无人敢反抗。项梁召集原先熟悉的豪强官吏,宣告他们要做的大事,于是征发吴中兵员。派人收取属县丁壮,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安排吴中豪杰担任校尉、候、司马。有一人没得到任用,自己向项梁申述。项梁说:“前些时候某家丧事让你主持某事,你办不成,因此不任用你。”众人都心服。于是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攻占属县。
广陵人召平此时为陈王攻广陵,未能攻下。听说陈王战败逃走,秦兵又将到来,便渡江假传陈王命令,封项梁为楚王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带兵向西攻击秦军。”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江西进。听说陈婴已攻下东阳,派使者想与他联合一同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令史,住在县中,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忠厚长者。东阳少年杀死县令,聚集数千人,想推举首领,没有合适人选,就请陈婴出山。陈婴推辞,但他们强行立陈婴为首领,县中跟随的有两万人。少年们想立陈婴为王,用青巾裹头以示与其他军队不同。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嫁到你家,未曾听说你祖先有显贵之人。如今突然获得大名,不吉利。不如归属他人,事成还能封侯,事败也容易逃亡,不会被世人指名道姓。”陈婴于是不敢称王。他对部下将领说:“项家世代为将,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要办大事,将领非他不可。我们依靠名门大族,一定能灭亡秦朝。”于是众人听从,率部归附项梁。项梁渡过淮水,黥布、蒲将军也率兵归附。共六七万人,驻军下邳。
当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东面,想抗拒项梁。项梁对将领们说:“陈王首先起义,作战不利,不知下落。如今秦嘉背叛陈王立景驹,是大逆不道。”于是进兵攻击秦嘉。秦嘉战败逃跑,追击到胡陵。秦嘉回战一天,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亡死在梁地。项梁合并秦嘉军队,驻军胡陵,准备率军西进。章邯军队到达栗,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迎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兵败,逃回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地,诛杀朱鸡石。项梁此前派项羽另攻襄城,襄城坚守久攻不下。攻破后,项羽将守军全部坑杀。回报项梁。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死,召集各路将领在薛地商议。此时沛公也从沛起兵,前去参加。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一向居家,喜好奇谋,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必然的。秦灭六国,楚国最无罪。自从怀王入秦不归,楚人至今怀念他,所以楚南公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陈胜首先起事,不立楚王后裔而自立为王,其势不会长久。您起兵江东,楚地众多将领争相归附,是因为您家世代为楚将,能立楚王后裔。”项梁认为有理,便找到楚怀王的后裔名叫“心”的,在民间牧羊,立为楚怀王,以顺从民望。陈婴任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建都盱台。项梁自号武信君。
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即带兵回去,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亡楚国。田假的相田角逃亡赵国。田角之弟田闲原是齐将,居赵不敢回国。田荣立田儋之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在东阿击败秦军后,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兵,想联合西进。田荣说:“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我才发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之王,穷途末路来投奔,我不忍杀他。”赵也不杀田角、田闲向齐示好。齐于是不肯发兵助楚。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攻城阳,屠城。向西在濮阳东大败秦军,秦军退守濮阳。沛公、项羽于是攻定陶。定陶未攻下,离开,向西攻占到雍丘,大败秦军,斩李由。回师攻外黄,外黄未攻下。
项梁从东阿起兵,向西进军,等到了定陶,再次打败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便日益轻视秦军,面露骄傲神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战胜后将骄卒惰会导致失败。如今士兵开始懈怠,秦兵却日益增多,我为您担忧。”项梁不听。派宋义出使齐国。途中遇到齐使者高陵君显,问:“您要去见武信君吗?”答:“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军队必败。您慢走可免一死,快走就赶上了灾祸。”秦果然调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未克。二人商议:“项梁军败,士卒恐惧。”便与吕臣军一同东撤。吕臣军驻彭城东,项羽军驻彭城西,沛公军驻砀。
章邯击败项梁后,认为楚地兵不足为忧,便渡河攻赵,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都逃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闲围巨鹿,自己驻军南面,筑甬道运粮。陈余率数万兵驻巨鹿北面,这就是所谓河北之军。
楚军在定陶被破后,怀王恐惧,从盱台迁至彭城,合并项羽、吕臣军,亲自统领。任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任沛公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统领砀郡兵。
当初,宋义途中遇见的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中,求见楚王说:“宋义预言武信君必败,几天后果然。未战先见败绩,可称懂得用兵。”怀王召宋义商议,非常欣赏,任其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各路将领都归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行至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围赵王于巨鹿,赶快引兵渡河,楚攻其外,赵应其内,必破秦军。”宋义说:“不对。能叮牛的虻虫不能破虮虱。现在秦攻赵,胜则兵疲,我趁其疲;不胜,我则西进,必灭秦。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论披坚执锐,我不如您;运筹帷幄,您不如我。”于是下令军中:“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倔强不听令者,皆斩。”又派其子宋襄相齐,亲送至无盐,饮酒大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说:“应合力攻秦,却久留不进。今年饥荒,士卒食芋豆,军无存粮,却饮酒大会,不渡河就赵粮,合力攻秦,却说‘待其疲’。以秦之强,攻新立的赵,势必灭赵。赵灭秦更强,还有什么疲敝可乘!况且楚军新败,王坐不安席,把境内兵力都交给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不体恤士卒而谋私利,不是忠臣。”项羽早晨参见宋义,就帐中斩其头,出令军中:“宋义与齐谋反,楚王密令我诛杀。”诸将恐惧服从,无人异议,都说:“首立楚王的是将军家,现在将军诛乱。”于是共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宋义子,追到齐地,杀之。派桓楚报告怀王。怀王于是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归项羽统领。
项羽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兵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况稍有利,陈余又请援兵。项羽于是全军渡河,沉船,破釜甑,烧营舍,带三天口粮,表示必死决心,无一退还。到达后即围王离,与秦军交战,九次交锋,断其甬道,大败秦军,杀苏角,俘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焚而死。此时,楚军冠绝诸侯。诸侯救巨鹿的十余壁军,无人敢出兵。及至楚攻秦军,诸将皆从壁上观望。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呼声震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恐惧。秦军既破,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皆跪行向前,无人敢仰视。项羽由此成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归附。
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漳南,对峙未战。秦军数退,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欣请示。到咸阳,在司马门等候三日,赵高不见,有疑心。长史欣恐惧,奔回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之未及。欣回军报告:“赵高弄权,下无可为者。今战胜,高必嫉功;战不胜,难免一死。愿将军深思。”陈余也致书章邯:“白起为秦将,南征北战,攻地无数,终被赐死。蒙恬北逐戎人,开地数千里,竟被斩阳周。为何?功高秦不能尽封,借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年,损失以十万计,诸侯蜂起愈多。赵高一向阿谀,事急恐诛,欲借法杀将军推责,另派人取代以脱祸。将军久在外,多内怨,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亡秦,愚智皆知。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欲长存,岂不哀哉!何不与诸侯约共攻秦,分地称王?这比身死妻孥被戮如何?”章邯犹豫,暗派候始成见项羽求约。约未定,项羽派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驻漳南,与秦战,再败秦军。项羽率全军攻秦军汙水上,大败之。
章邯求见项羽约降。项羽与军吏议:“粮少,可允其约。”众皆称善。于是与章邯在洹水南殷虚结盟。盟后,章邯见项羽流泪,诉说赵高。项羽立章邯为雍王,置于楚军中。任长史欣为上将军,率秦军为前锋。
至新安。诸侯吏卒以前服役过秦中时,秦中吏卒多无礼,待秦军降诸侯后,诸侯吏卒乘胜像奴仆一样使役,轻辱秦吏卒。秦吏卒私下说:“章将军等诈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若不能,诸侯虏吾东归,秦必尽诛父母妻儿。”诸侯有人听到,告项羽。项羽召黥布、蒲将军计议:“秦吏卒尚众,心不服,至关中不听命,事危,不如击杀,只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坑杀秦卒二十余万人于新安城南。
进军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把守,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关。项羽入关,至戏西。沛公军霸上,未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告项羽:“沛公欲王关中,用子婴为相,尽占珍宝。”项羽大怒:“明日犒士卒,击破沛公军!”当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劝项羽:“沛公在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不取财物,不近妇女,其志不小。我令人观其气,皆为龙虎,成五彩,此天子气。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是项羽叔父,素与留侯张良友善。张良此时随沛公,项伯夜驰沛公军,私见张良,告以事,欲邀张良同去:“勿随死。”张良说:“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急,逃走不义,不可不告。”张良入告沛公。沛公大惊:“怎么办?”张良:“谁出此计?”沛公:“鲰生劝我‘据关,毋纳诸侯,可尽王秦地’。故听之。”张良:“料大王兵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固不如,怎么办?”张良:“请往告项伯,说沛公不敢背项王。”沛公:“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秦时与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急,故来告。”沛公:“孰与君少长?”张良:“长于臣。”沛公:“君为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张良出邀项伯。项伯入见沛公。沛公奉酒为寿,约为婚姻,说:“我入关,秋毫不敢近,登记吏民,封存府库,等将军。遣将守关,防盗贼出入与非常。日夜盼将军至,岂敢反!愿伯详言臣不敢背德。”项伯许诺,对沛公说:“明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王。”沛公:“诺。”项伯夜归,报项王,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不如善待。”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百余骑见项王,至鸿门谢罪:“臣与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不然,籍何至是。”项王当日留沛公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即范增;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次示意项王,举所佩玉珪暗示,项王默然不应。范增出召项庄,说:“君王为人不忍,你入前祝寿,寿毕,请剑舞,乘机击沛公于座杀之。否则,你们都将被俘。”项庄入祝寿,毕,说:“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剑舞。”项王:“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掩护沛公,项庄无法攻击。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今日之事如何?”张良:“甚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带剑拥盾入军门。持戟卫士欲阻,樊哙侧盾撞倒,遂入,掀帐西向立,怒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客何人?”张良:“沛公之参乘樊哙。”项王:“壮士,赐酒。”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饮。项王:“赐彘肩。”与一生彘肩。樊哙覆盾于地,置彘肩上,拔剑切而食之。项王:“壮士,能复饮乎?”樊哙:“臣死且不避,卮酒何辞!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叛之。怀王与诸将约‘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秋毫不敢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防盗贼出入与非常。劳苦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项王无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今者出,未辞,奈何?”樊哙:“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遂去。令张良留谢。良问:“大王来何操?”曰:“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谨诺。”当时项王军鸿门下,沛公军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说:“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沛公安在?”张良:“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受璧置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叹:“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东归。有人劝项王:“关中山河险固,地肥沃,可都称霸。”项王见秦宫室残破,又思东归,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劝者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报告怀王。怀王:“如约。”遂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立,先分封诸将相。说:“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披坚执锐首义,暴师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义帝虽无功,本当分地而王。”诸将皆曰:“善。”于是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有天下,但已和解,又恐负约诸侯叛,乃阴谋:“巴、蜀道险,秦迁人皆居蜀。”便说:“巴、蜀亦关中地。”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阻塞汉王。项王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曾为栎阳狱掾,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曾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是张耳嬖臣,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立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立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立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立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击南郡,功多,立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又从入关,立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又从入关,立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渡河救赵时,田安下济北数城,降项羽,立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但素贤有功于赵,闻在南皮,故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说:“古帝者地千里,必居上游。”迁义帝长沙郴县。催行,群臣稍叛,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于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就国,携至彭城,废为侯,后又杀之。臧荼就国,遂逐韩广至辽东,广不听,荼杀广于无终。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齐王赴胶东,遂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逃往胶东就国。田荣怒,追杀之于即墨。田荣遂自立为齐王,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兼并三齐。田荣给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劝齐王田荣:“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将善于地,逐故主赵王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不听不义,愿大王资助兵,请攻常山,复赵王,请以国为蔽。”齐王许之,遣兵击赵。陈余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立陈余为代王。
此时,汉已定三秦。项羽闻汉王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拒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遗项王书:“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齐欲与赵并灭楚。”楚因此无意西进,北击齐。征兵九江王黥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
汉二年冬,项羽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民杀之。遂北烧齐城郭室屋,坑田荣降卒,掳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叛之。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下。
春,汉王率五诸侯兵五十六万,东伐楚。项羽闻之,令诸将击齐,自以精兵三万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入彭城,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入谷、泗水,杀十余万人。汉卒南走山,楚追至灵壁东睢水。汉军却,为楚所挤,杀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不流。围汉王三匝。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汉王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孝惠、鲁元,载行。楚骑追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收载。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驱,奈何弃之!”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闲行,遇楚军。楚军归报项王,置军中。
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闲往从之,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悉诣荥阳,军复振。楚起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败彭城,诸侯皆复附楚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河,取敖仓粟。汉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用陈平计离间项王。项王使者来,具太牢具,举欲进。见使者,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天下事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项王许之。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事急矣,请诳楚为王,王可以闲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二千被甲荥阳东门,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字词精讲
- 字(zì)羽:古代男子成人后取的表字,供他人称呼以示尊重,与名相配。项籍名籍,字羽。
- 季(jì)父:排行最小的叔父。古时兄弟排行以“伯、仲、叔、季”为序,“季”指幼小者。
- 戮(lù):诛杀,杀害。项燕被秦将王翦所杀。
- 去:离开。此处指项籍放弃学习文字。
- 书:此处指文字、书写,不是书籍。
- 敌:匹敌,对抗。“一人敌”指只能与单个对手匹敌的武艺。
- 略:粗略,大概。指项籍只学了兵法的大概。
- 竟学:完成学业。“竟”有终了、完毕之意。
- 逮(dài):逮捕,追捕。指项梁被追捕之事。
- 已:停止,了结。指事情得以化解。
- 出项梁下:指(才能)不及项梁。“出……下”意为低于、不如。
- 繇(yáo)役:同“徭役”,指古代统治者强迫平民从事的劳役。
- 阴:暗中,私下。项梁借机暗中组织人员。
- 部勒:组织,部署。指用兵法来管理约束。
- 眴(shùn):同“瞬”,眨眼,此处指引目使意,使眼色。
- 可行矣:可以动手了。指项梁暗示项籍可斩会稽守。
- 遂:于是,就。
- 慴(shè)伏:恐惧慑服。“慴”通“慑”。
- 谕:告知,晓谕(上告下)。指向豪吏说明起事之意。
- 收:攻取,收服。“收下县”指攻占会稽郡下属的县城。
- 部署:安排,分配职务。指项梁任命豪杰为军中官职。
- 自言:自己申述,自己辩白。
- 伏:通“服”,心服,佩服。指众人因理屈而心服。
- 徇(xùn):巡行攻占之地以宣示占领。是古代一种军事行动。
- 於是:在此时,当时。不是现代汉语的连词。
- 矫:假托,诈称。召平假托陈胜的命令。
- 拜:授予官职。指任命项梁为“上柱国”。
- 制:控制,制服。“先即制人”即先下手就能制服别人。
- 奇:认为……不凡,看重。项梁因项籍的话而看重他。
- 奇:认为……不凡,看重。项梁因项籍的话而看重他。
义理赏析
司马迁笔下的项羽,是一部英雄的史诗,亦是一曲时代的挽歌。其文于冷静叙事中蕴含褒贬,勾勒出一位兼具超凡魅力与致命缺陷的悲剧英雄。
项羽少时“学万人敌”之志,显其吞吐天下的胸襟,然“不肯竟学”又露其缺乏坚忍深谋之性。观秦皇而叹“彼可取而代也”,其气魄固然惊世,然不知韬晦,亦显其率直天真。此种性格,贯穿其兴亡始终:战场之上,其勇武盖世,破釜沉舟而威震诸侯;帐中决策,则往往刚愎自用,不能用人。鸿门宴上“妇人之仁”,放虎归山;天下既定后“衣锦夜行”之思,更见其重虚名而轻远略。司马迁通过宋义“将骄卒惰”的预言、范增“竖子不足与谋”的悲叹,层层点明项羽败亡实非“天亡我”,而在于其自身性格与政治智慧的缺失。
更深一层看,项羽的悲剧亦是旧贵族精神在新时代的挽歌。他坚守的是个人英雄主义与直接的武勇荣耀,而刘邦集团展现的则是灵活权变与系统谋略。司马迁将这位失败的霸王列入“本纪”,与帝王同列,正是以其卓越的历史眼光,肯定了项羽在特定历史阶段不可替代的作用,以及他身上那种撼动人心的原始生命力与贵族式的直率。这启示后人:成就大业,既需过人之勇,更需容人之量、识人之明与长远之思。个人的魅力与激情,若不能与审时度势的理性、知人善任的智慧相结合,则终难避免“英雄末路”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