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商颂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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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於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錫無疆、及爾斯所。
既載清酤、賚我思成。
亦有和羹、既戒既平。
鬷假無言、時靡有爭。
綏我眉壽、黃耇無疆。
約軧錯衡、八鸞鶬鶬。
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將。
自天降康、豐年穰穰。
來假來饗、降福無疆。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孫子。
武丁孫子、武王靡不勝。
龍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維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來假、來假祁祁、景員維河。
殷受命咸宜、百祿是何。
濬哲維商、長發其祥。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
幅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
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
率履不越、遂視既發。
相土烈烈、海外有截。
帝命不違、至于湯齊。
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圍。
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
何天之休、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
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厖。
何天之龍、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戁不竦、百祿是總。
武王載旆、有虔秉鉞。
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
苞有三蘗、莫遂莫達、九有有截。
韋顧既伐、昆吾夏桀。
昔在中葉、有震且業。
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
撻彼殷武、奮伐荊楚。
冞入其阻、裒荊之旅。
有截有所、湯孫之緒。
維女荊楚、居國南鄉。
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
天命多辟、設都于禹之績。
歲事來辟、勿予禍適、稼穡匪解。
天命降監、下民有嚴。
不僭不濫、不敢怠遑。
命于下國、封建厥福。
商邑翼翼、四方之極。
赫赫厥聲、濯濯厥靈。
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
陟彼景山、松柏丸丸。
是斷是遷、方斲是虔。
松桷有梴、旅楹有閑、寢成孔安。
白话译文
多盛大啊多美盛,摆好我们的拨浪鼓。击鼓声音洪亮简简,以此欢乐我们功勋卓著的先祖。商汤的子孙献上祭告,祈求先祖赐我安定与成功。拨浪鼓声深沉渊渊,管乐之声嘒嘒相和。乐声既和谐又平正,配合着我清越的磬声。啊,多么显赫的汤之子孙,他们庄严肃穆的乐音。大钟大鼓奏得多么盛大,万舞场面宏大又整齐。我有尊贵的宾客,他们也无不感到欢悦。自古以来在那往昔,先民们就制定了这样的礼仪。早晚都保持温良恭敬,执行祭祀事务谨慎小心。请顾念我们的冬祭与秋祭吧,这是商汤子孙的奉献。
赞叹啊,功勋卓著的先祖,赐下这般丰厚的福佑。绵延不断无边无际,直到你们所在之处。既已备好清醇的美酒,赐我安定与成功。也有调和的羹汤,既齐备又平和。祭祀时肃穆无言,此时没有纷争。赐我长寿安康,活到黄发老人那样的高寿,福寿无疆。车毂缠皮车衡有纹,八只鸾铃锵锵作响。以此祭祀上天与先祖,我们承受的天命广被四方。上天降下安康,年成丰收粮食满仓。先祖来享用来享用吧,降下的福禄无穷无尽。请顾念我们的冬祭与秋祭吧,这是商汤子孙的奉献。
上天命令玄鸟,降下而诞生了商,居住在广袤的殷商故土。古时的上帝命令威武的成汤,征服并统治那四方。遍告天下诸侯,完全拥有九州之地。商朝的先王们,承受天命不懈怠,直到武丁这样的贤孙。武丁这位贤孙,继承武王功业无所不能胜任。龙旗插在十辆大车上,载着丰厚的祭品来进献。京畿之地广达千里,是民众所居住的地方,开始统治了那四海。四海之内都来朝见,来朝见的人纷至沓来,大山周围环绑黄河。殷商承受天命合宜得当,百般福禄都来承担。
深远睿智的是商,上天早早显露出吉祥。当年洪水茫茫,大禹治理下土四方,将大国拓展为疆域。疆域已经广大,有娀氏的女子正当盛年,上帝让她生下了商契。玄王商契勇武明达,无论小国大国都能通达。遵循礼制不逾越,于是视查教化得以施行。相土功业赫赫,海外之人都整肃归服。
天命不可违背,直到成汤功业与天齐平。成汤降生适时而不迟缓,圣明恭敬与日俱增。长时间地昭明祈祷于上天,恭恭敬敬侍奉上帝,上帝让他为天下的楷模。
接受上天授予的小法大法,成为下国的表率。蒙受上天的美善,不争竞不急躁,不刚猛不柔弱,施行政令宽和,百般福禄汇聚。
接受上天授予的小贡大贡,成为下国的守护。蒙受上天的恩宠,展现他的勇武,不惊恐不摇动,不惊慌不惧怕,百般福禄总集。
武王汤起兵征伐,手持大钺威严恭敬。声势如烈火熊熊,无人能阻挡我。如同树干生出三个旁枝,不能再生长不能再发达,九州之地都划一平定。韦国顾国已经被伐,昆吾与夏桀也被打败。
往昔在中世,商朝有震荡且功业巨大。确实是上天之子,降下贤良的卿士,那就是伊尹阿衡,他辅佐左右商王成汤。
快速进军那殷商的军队,奋力征伐荆楚。深入其险阻之地,俘获荆楚的兵众。使之整齐划一而归服,这是成汤子孙的功绩。
说你这荆楚,居住在我国的南方。昔时有成汤,即使从那遥远的氐羌,也没有敢不来进献,没有敢不来朝觐,都说尊奉商为永恒的主宰。
上天命令众诸侯,在大禹治水的功绩之地建立都邑。每年按时来朝见,不要给予责罚,农事不可懈怠。
上天的命令是监察下方,下民威严可畏。不僭越不滥用,不敢怠惰偷安。天命施于下国,大建他们的福禄。
商都整齐肃穆,是四方的最高准则。赫赫的美名,显赫的威灵。长寿安宁,以保佑我们的后生。
登上那景山,松柏高大挺拔。砍伐它搬运它,仔细地加工砍削。松木做椽子长又大,众多柱子排列有间隙,寝庙建成很安宁。
字词精讲
- 鞉鼓:鞉(táo),古同“鼗”,一种长柄的摇鼓,即拨浪鼓。此处指祭祀用的鼓。
- 简简:形容鼓声洪大和谐。
- 衎(kàn):欢乐,使……欢乐。
- 烈祖:功业显赫的祖先。
- 奏假:奏,进献;假,通“格”,感通,指祭告上天或祖先以求感通。
- 渊渊:形容鼓声深沉。
- 嘒嘒(huì huì):形容管乐之声细微和谐。
- 磬:一种玉或石制的打击乐器,声清越。
- 穆穆:庄严肃穆。
- 庸鼓有斁:庸,大钟;斁(yì),盛大。此句形容钟鼓齐鸣,场面宏大。
- 万舞:古代一种大型舞蹈,文舞执羽籥,武舞执干戚。
- 夷怿:喜悦。
- 烝(zhēng)尝:古代祭祀名。冬祭曰烝,秋祭曰尝。
- 将:奉献,进献。
- 秩斯祜:秩,常,大;斯,此;祜(hù),福。
- 申锡无疆:申,重复,一再;锡,赐予。意为一再赐福无穷。
- 清酤(gū):清醇的酒。
- 赉(lài):赐予。
- 和羹:调和好的羹汤。古时祭祀或宴飨用以比喻大臣辅佐君王,使国家平和(如《左传》“和羹之美,在于合异”)。
- 鬷(zōng)假无言:鬷,通“奏”,进献;假,通“格”,感通。指进献祭品与先祖神明感通,此时肃穆无言。
- 眉寿:长寿。眉寿指老人眉上长毫,为寿征。
- 黄耇(gǒu):指长寿的老人。黄,指老人发白复黄;耇,老人面色如冻梨(一种果名,指肤色斑白)。
- 约軧(qí)错衡:约,缠束;軧,车毂末端包着的铁帽;错,纹饰;衡,车辕前端的横木。形容车马装饰华丽。
- 八鸾鸧鸧(qiāng qiāng):鸾,鸾铃,挂在马镳上;鸧鸧,铃声。
- 溥(pǔ)将:广大。
- 穰穰(ráng ráng):丰盛的样子。
- 玄鸟:燕子。传说商的始祖契(xiè)的母亲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契,此即“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神话。
- 宅殷土芒芒:宅,居于;芒芒,广大无边。
- 正域彼四方:正,治;域,疆界。意为治理并拥有那四方之地。
- 九有:九州,即天下。
- 武丁孙子:指商王武丁,他是成汤的子孙。
- 大糦(xī):糦,酒食;大糦指丰盛的祭品。
- 景员维河:景,大;员,周边;维,为。意为商都景山一带周边以黄河为界。
- 何:通“荷”,承受,担负。
- 濬(jùn)哲:深远的智慧。
- 长发其祥:早早显现出吉祥的征兆。
- 有娀(sōng)方将:有娀,古国名,其女简狄为帝喾妃;将,大,壮盛。指简狄正当盛年。
- 玄王:指商契。契为玄鸟所生,故称玄王。
- 桓拨:勇武明达。
- 率履不越:率,遵循;履,礼制;越,逾越。
- 相土:商之祖先,契之孙,以武功著称。
- 截:整齐,指远方归服。
- 汤齐:齐,等齐,与天命相匹配。
- 圣敬日跻(jī):圣明恭敬之心与日俱增。
- 昭假迟迟:昭假,向神明祈祷感通;迟迟,久,指长时间。
- 祗(zhī):恭敬。
- 式于九围:式,法式,典范;九围,九州。
- 小球大球:球,美玉,喻指法度、圭璋等信物。指接受上天授予的作为诸侯表率的信物。
- 缀旒(liú):缀于冠冕上的玉串,喻指表率、标志。
- 何天之休:何,负荷;休,美善,福佑。
- 絿(qiú):急躁。
- 优优:宽和的样子。
- 遒(qiú):聚。
- 小共大共:共,通“珙”,大璧,亦喻指信物、法度。
- 骏厖(máng):骏,大;厖,厚。意为深厚的庇护。
- 武王载旆:武王,指成汤;旆,旗帜。
- 虔:虔敬,引申为威严。
- 苞有三蘗(niè):苞,本;蘗,树木经砍伐后重生的枝芽。喻指韦、顾、昆吾三国如夏桀的旁生枝节。
- 韦顾既伐,昆吾夏桀:韦、顾、昆吾是夏桀的三个与国(同盟国),成汤先伐此三国,最后灭夏桀。
- 有震且业:震,震动,指动荡;业,大,指功业伟大。
- 阿衡:商代官名,指伊尹。
- 挞彼殷武:挞,快速进军;殷武,殷商的军队。
- 冞(mì)入其阻:冞,深,此处作动词,深入。
- 裒(póu)荆之旅:裒,俘获;旅,众,军队。
- 绪:功业。
- 氐(dī)羌:古代西部少数民族。
- 享:进献贡品。
- 王(wàng):朝见,朝拜。
- 常:常道,永恒的主宰。
- 多辟(bì):众诸侯。辟,君主。
- 来辟:来朝见君主。
- 适(zhé):责罚。
- 匪解(xiè):不懈怠。解,同“懈”。
- 不僭不滥:僭,越礼;滥,过度。
- 封建厥福:封,大;建,建立。意为大建其福禄。
- 翼翼:整齐庄严。
- 濯濯(zhuó zhuó):显赫,光明。
- 后生:后世子孙。
- 丸丸:高大挺直的样子。
- 方斲是虔:方,砍削;斲(zhuó),砍削;虔,此处指加工得细致。
- 松桷(jué)有梴(chān):桷,方形的椽子;梴,木长的样子。
- 旅楹有闲:旅,众;楹,柱子;闲,间隙,排列整齐。
- 孔安:很安宁。
义理赏析
这组《商颂》是宋国(商之后裔)祭祀其先祖的乐歌,内容宏大,情感虔敬,集中体现了几个核心义理与文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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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终追远的祖先崇拜与德业传承:全诗以祭祀为主线,反复颂扬自契、相土至成汤、武丁等历代先祖的功绩(如“烈祖”、“圣敬日跻”、“奋伐荆楚”)。这并非简单的祖先歌功颂德,而是将祖先的德行(如成汤的“圣敬”、伊尹的辅佐)视为家族和国家福泽的源泉(“申锡无疆”、“百禄是遒”)。祭祀本身(“执事有恪”)是对祖先开创基业的感恩,更是对后世子孙的训诫与激励——要求他们继承先祖的“温恭”与勤勉,以保住“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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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与“人事”的紧密结合:诗中多次强调商朝受命于天(“天命玄鸟”、“古帝命武汤”、“帝命不违”),但这份天命并非永恒且无条件的。它需要统治者以“圣敬日跻”、“不僭不滥,不敢怠遑”的德行来承接和维系。成汤的受命在于他“圣敬”,武丁的中兴在于他“孙子”之贤能。这体现了早期中国“以德配天”的思想萌芽:天命眷顾有德者,统治者的责任在于修身立德、勤政爱民(“敷政优优”),才能获得上天的福佑(“何天之休”、“降福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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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治武功的统合与天下秩序观:商颂既描绘了成汤灭桀、武丁伐楚的赫赫武功(“如火烈烈”、“冞入其阻”),也强调了以礼乐制度治理天下的文治(“万舞有奕”、“温恭朝夕”)。其最终目的是建立一个以商为中心的稳定天下秩序(“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这种秩序建立在“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的权威之上,也依赖于“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的表率作用,以及“四海来假,来假祁祁”的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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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自信与历史意识:诗篇回顾了从玄鸟生商、大禹治水到商汤革命、武丁中兴的漫长历史,构建了一个源远流长、受天命眷顾的商族谱系。这种对自身历史的追溯和颂扬,彰显了强烈的文化自豪感和延续文明的自觉(“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它向后世传递了一个信息:伟大的功业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历代先王累积德业、顺应天命的结果。
现实启示:这些古老的颂歌超越了具体的祭祀语境,其蕴含的“敬祖孝先”、“以德承福”、“勤政爱民”、“居安思危”(隐含在“不敢怠遑”中)等理念,构成了中华民族传统价值观的重要基石。它提醒我们,任何个人或事业的成就,都离不开对传统的敬畏、对德行的修养、对责任的恪守,以及一种深沉的历史纵深感。在当代,这依然启示我们:成功需要继承与创新并重,个人的价值实现应与家庭、社会的福祉相联系,而治理之道,则在于以身作则、心怀敬畏、勤勉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