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多士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章旨周公营洛而告殷遗民，申明殷以失德致亡、天命归周，克商非小国敢弋命；诫殷士敬顺王事则保土宁居，不敬则更致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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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读音

惟wéi三sān月yuè，周zhōu公gōng初chū於yú新xīn邑yì洛luò，用yòng告gào商shāng王wáng士shì。
王wáng若ruò曰yuē：「尔ěr殷yīn遗yí多duō士shì，弗fú吊diào，旻mín天tiān大dà降jiàng丧sàng於yú殷yīn。
我wǒ有yǒu周zhōu佑yòu命mìng，将jiāng天tiān明míng威wēi，致zhì王wáng罚fá，勑lái殷yīn命mìng终zhōng於yú帝dì。
肆sì尔ěr多duō士shì，非fēi我wǒ小xiǎo国guó敢gǎn弋yì殷yīn命mìng。
惟wéi天tiān不bù畀bì允yǔn罔wǎng固gù乱luàn，弼bì我wǒ，我wǒ其qí敢gǎn求qiú位wèi？
惟wéi帝dì不bù畀bì，惟wéi我wǒ下xià民mín秉bǐng为wéi，惟wéi天tiān明míng畏wèi。
我wǒ闻wén曰yuē：『上shàng帝dì引yǐn逸yì。』
有yǒu夏xià不bù适shì逸yì，则zé惟wéi帝dì降jiàng格gé。
向xiàng於yú时shí夏xià，弗fú克kè庸yōng帝dì，大dà淫yín泆yì有yǒu辞cí。
惟wéi时shí天tiān罔wǎng念niàn闻wén，厥jué惟wéi废fèi元yuán命mìng，降jiàng致zhì罚fá。
乃nǎi命mìng尔ěr先xiān祖zǔ成chéng汤tāng革gé夏xià，俊jùn民mín甸diàn四sì方fāng。
自zì成chéng汤tāng至zhì於yú帝dì乙yǐ，罔wǎng不bù明míng德dé恤xù祀sì。
亦yì惟wéi天tiān丕pī建jiàn保bǎo乂yì有yǒu殷yīn，殷yīn王wáng亦yì罔wǎng敢gǎn失shī帝dì，罔wǎng不bù配pèi天tiān其qí泽zé。
在zài今jīn后hòu嗣sì王wáng，诞dàn罔wǎng显xiǎn於yú天tiān，矧shěn曰yuē其qí有yǒu听tīng念niàn於yú先xiān王wáng勤qín家jiā？
诞dàn淫yín厥jué泆yì，罔wǎng顾gù於yú天tiān显xiǎn民mín祗zhī，惟wéi时shí上shàng帝dì不bù保bǎo，降jiàng若ruò兹zī大dà丧sàng。
惟wéi天tiān不bù畀bì不bù明míng厥jué德dé，凡fán四sì方fāng小xiǎo大dà邦bāng丧sàng，罔wǎng非fēi有yǒu辞cí於yú罚fá。」
王wáng若ruò曰yuē：「尔ěr殷yīn多duō士shì，今jīn惟wéi我wǒ周zhōu王wáng，丕pī灵líng承chéng帝dì事shì，有yǒu命mìng曰yuē：『割gē殷yīn，告gào勑lái於yú帝dì。』
惟wéi我wǒ事shì不bù贰èr适shì，惟wéi尔ěr王wáng家jiā我wǒ适shì。
予yú其qí曰yuē：『惟wéi尔ěr洪hóng无wú度dù，我wǒ不bù尔ěr动dòng，自zì乃nǎi邑yì。』
予yú亦yì念niàn天tiān即jí於yú殷yīn大dà戾lì，肆sì不bù正zhèng。」
王wáng曰yuē：「猷yóu告gào尔ěr多duō士shì，予yú惟wéi时shí其qí迁qiān居jū西xī尔ěr。
非fēi我wǒ一yī人rén奉fèng德dé不bù康kāng宁níng，时shí惟wéi天tiān命mìng。
无wú违wéi，朕zhèn不bù敢gǎn有yǒu后hòu，无wú我wǒ怨yuàn。
惟wéi尔ěr知zhī，惟wéi殷yīn先xiān人rén，有yǒu册cè有yǒu典diǎn，殷yīn革gé夏xià命mìng。
今jīn尔ěr又yòu曰yuē：『夏xià迪dí简jiǎn在zài王wáng庭tíng，有yǒu服fú在zài百bǎi僚liáo。』
予yú一yī人rén惟wéi听tīng用yòng德dé，肆sì予yú敢gǎn求qiú尔ěr於yú天tiān邑yì商shāng。
予yú惟wéi率shuài肆sì矜jīn尔ěr，非fēi予yú罪zuì，时shí惟wéi天tiān命mìng。」
王wáng曰yuē：「多duō士shì，昔xī朕zhèn来lái自zì奄yǎn，予yú大dà降jiàng尔ěr四sì国guó民mín命mìng。
我wǒ乃nǎi明míng致zhì天tiān罚fá，移yí尔ěr遐xiá逖tì，比bǐ事shì臣chén我wǒ宗zōng，多duō逊xùn。」
王wáng曰yuē：「告gào尔ěr殷yīn多duō士shì，今jīn予yú惟wéi不bù尔ěr杀shā，予yú惟wéi时shí命mìng有yǒu申shēn。
今jīn朕zhèn作zuò大dà邑yì於yú兹zī洛luò，予yú惟wéi四sì方fāng罔wǎng攸yōu宾bīn，亦yì惟wéi尔ěr多duō士shì，攸yōu服fú奔bēn走zǒu臣chén我wǒ，多duō逊xùn。
尔ěr乃nǎi尚shàng有yǒu尔ěr土tǔ，尔ěr乃nǎi尚shàng宁níng干gàn止zhǐ。
尔ěr克kè敬jìng，天tiān惟wéi畀bì矜jīn尔ěr。
尔ěr不bù克kè敬jìng，尔ěr不bù啻chì不bù有yǒu尔ěr土tǔ，予yú亦yì致zhì天tiān之zhī罚fá於yú尔ěr躬gōng。
今jīn尔ěr惟wéi时shí宅zhái尔ěr邑yì，继jì尔ěr居jū，尔ěr厥jué有yǒu干gàn有yǒu年nián於yú兹zī洛luò。
尔ěr小xiǎo子zǐ乃nǎi兴xìng，从cóng尔ěr迁qiān。」
王wáng曰yuē：「又yòu曰yuē时shí予yú，乃nǎi或huò言yán，尔ěr攸yōu居jū。」

白话译文

三月里，周公初次来到新营建的洛邑，以此告谕商王遗留下来的众官员。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遗留下来的众官员，不幸啊，苍天大大地降下灾祸给殷。我们周邦承受了天命的佑助，奉行上天彰明的威罚，施行君王的诛伐，宣告殷的国命在上帝那里终结。所以你们众官员要明白，并不是我们这个小国胆敢夺取殷的天命。只因上天不肯把大命交给那些无信而顽固作乱的人，反而辅佐我们，我们岂敢贪求王位？上帝不肯把天命赐给殷，才由我们下民秉持奉行；上天的威明，是可敬畏的。

"我听说：'上帝以安逸引导世人。'夏人不能节制逸乐，于是上帝降下灾罚。当初上天眷顾这夏邦，夏人却不能奉行上帝之命，大肆放纵淫泆，罪状昭著。于是上天不再眷顾，废除了他们的大命，降下惩罚。这才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取代夏命，任用贤才治理四方。

"从成汤直到帝乙，没有一位不是昭明德行、谨慎祭祀的。也是上天大力地建立、保护、治理殷邦，殷王也没有敢违背上帝的，没有不以自己的恩泽配应上天。到了当今继位的君王，大大地不能显明德行于上天，何况说他能听从、顾念先王勤劳家国的教训呢？他大肆放纵淫泆，不顾上天的明示和百姓的可畏，因此上帝不再保佑，降下这样的大灾祸。上天不肯把天命交给不能昭明德行的人；四方大大小小的邦国灭亡，没有一个不是有罪状而招致惩罚的。"

王这样说："你们殷商的众官员，如今我们周王伟大而英明地承受了上帝的事业，有命令说：'裁断殷命，禀告上帝。'我们行事专一，没有二心，唯有你们殷王家是我们征讨的对象。我说：只因你们太没有法度，不是我先挑动你们，祸乱是从你们自己的城邑先起来的。我也顾念到上天已经对殷降下大惩罚，所以不再追究治罪。"

王说："告诉你们众官员，我要把你们迁到西方去居住。这并不是我一人秉行德教却有意使你们不安宁，实在是天命。不要违抗，我不敢在执行上有所拖延，不要怨恨我。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殷家先人有典册记载：殷曾取代夏的天命。如今你们又说：'夏的遗臣被引进选拔在王庭里，在百官中任职。'我只听任、任用有德的人，所以我才敢到这天邑商去求取你们。我只是宽大地怜悯你们，这不是我的过错，实在是天命。"

王说："众官员，当初我从奄地回来，我大大地宽赦保全了你们四国臣民的生命。我才明确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从远方迁来，使你们就近服事、臣属于我的王室，你们十分恭顺。"

王说："告诉你们殷商的众官员，如今我不杀你们，我只是把这个命令再加申明。如今我在这洛地营建大城，是为了四方来朝者有所宾待，也希望你们众官员为我服事奔走、臣服于我，多多恭顺。你们还能保有你们的土地，还能安宁地从事你们的职事、安居下来。你们能恭敬，上天就会赐予怜悯；你们不能恭敬，你们不但会保不住你们的土地，我也会把上天的惩罚施加到你们身上。现在你们就安居在你们的城邑，延续你们的居处，你们在这洛地就能有所事奉、长久安康。你们的子孙也会随之兴盛，跟着你们迁来。"

王说：你们若说"顺从我"，那就可以安排你们的居处了。

字词精讲

王若曰：「若」为语助词，无实义；「王若曰」是史臣记言的套语，意为王就这样说。
士：此处指殷商旧贵族、百官，非后世士大夫之「士」。周人称「多士」「王士」，以示其旧有身分。
弗吊（dì）：「吊」通「淑」，善也。弗吊即不善、不祥，谓上天不以善意待殷，故下接「大降丧」。
旻（mín）天：本指秋季之天，泛称皇天、上天。此处「旻天大降丧于殷」，以天为降祸之主体。
将天明威：「将（jiāng）」，奉行、执行。意为奉行上天昭明的威罚，故能「致王罚」。
勑（chì）：整饬、告诫。此处「勑殷命终于帝」，谓宣告殷之天命已在上帝那里终结。
弋（yì）：取、猎取。「非我小国敢弋殷命」，不是我周这个小邦敢去篡取殷的天命。
畀（bì）：给予。天命「畀」与不「畀」，是《尚书》论政权转移的常用词。
允罔固乱：允，诚然；罔，无；固，顽固。指诚然不予那些顽固作乱之人。
秉为：秉，执持；为，所作所为。谓下民所执持的行为善恶，天皆鉴之。
引逸：「上帝引逸」，引，引导、引去；逸，安逸。谓天本导人以安逸，而桀不适于逸，故天降格罚。
降格（gé）：格，至，此处指天降下责罚、灾异。与后文「惟帝降格」相应。
庸帝：庸，用，奉行。弗克庸帝，即不能奉行天意。
淫泆（yì）：泆通「溢」，过度放纵。大淫泆有辞，谓放纵过度而罪状昭著。
有辞：辞，罪状、口实。「有辞于罚」即有获罪的实据，非无辜受罚。
元命：元，大。指天所授的大命、国祚。废元命即革去其天命。
革夏：革，更替、变革。成汤伐桀，故曰「殷革夏命」。
俊民甸（diàn）四方：甸，治理。谓选拔贤才治理四方。
恤祀：恤，谨慎敬慎。明德恤祀，即修明德行而谨慎祭祀。
保乂（yì）：乂，治。保乂有殷，谓天建立并安治殷邦。
天显民祗：天显，天之明道、明命；祗（qī），敬。谓不回顾天道与敬民之义。
不贰适（dí）：适通「敌」，敌对、专一以抗。「惟我事不贰适」，谓我所行之事不生二心、无有变故。
洪无度：洪，大。谓尔等大为无法无度，故周人不得不动众迁民。
迁居西尔：迁殷遗民于西方的洛邑（成周在殷之西），即著名的迁殷民之举。
有册有典：册、典，指典籍文书。谓殷先人有典册记载「殷革夏命」之事，可为殷人自鉴。
迪简在王庭：迪简，选拔、进用。谓夏之遗臣被选拔任用于王庭百僚之中，故殷人引以为言。
率肆矜尔：率，皆；肆，宽缓；矜，怜悯。谓一概宽宥怜恤尔等，并非我加罪于尔。
多逊（xùn）：逊，顺。多逊即多所顺服，指殷民臣顺于周。
有干有年：干，安、善；年，年寿、丰年。谓在洛邑安居乐业，子孙因而兴盛。

义理赏析

《多士》是周公在洛邑初成时告诫殷商遗民的诰词。通篇以"天命"立论，最终归结于一个"德"字：夏桀淫泆失德，天命归于成汤；殷之后王"诞淫厥泆"，天命遂转于周。可见天命并非私相授受，而是随德行而转移，故周公自陈"非我小国敢弋殷命"，表明得位出于天与民归，非恃征伐之功。

尤可玩味者，周公不引周人之史为证，而援殷人"有册有典"——殷之革夏，正是今日周之革殷的先例。以对方自认之史实折服对方，理据最切，怨尤自消。文中"上帝引逸"一语，谓天意在导人安逸得所，然必以明德为前提，逸乐无度则天命去之。

末段落实于政令：不杀、迁洛、授土、使安居，又告以"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宽宥与戒惧并行，安置与约束同施。其现实启示在于：政权正当性终系于德政与民生，而非强弱之势；新旧交替之际，当以理服人、以恩安众，亦不可废法度警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