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用针补泻
战国秦汉·佚名（旧题秦越人·扁鹊）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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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六十九難曰：經言虛者補之，實者瀉之，不實不虛，以經取之，何謂也？
然：虛者補其母，實者瀉其子，當先補之，然後瀉之。
不實不虛，以經取之者，是正經自生病，不中他邪也，當自取其經，故言以經取之。
七十難曰：經言春夏刺淺，秋冬刺深者，何謂也？
然：春夏者，陽氣在上，人氣亦在上，故當淺取之；
秋冬者，陽氣在下，人氣亦在下，故當深取之。
春夏各致一陰，秋冬各致一陽者，何謂也？
然：春夏溫，必致一陰者，初下針，沉之至腎肝之部，得氣，引持之陰也；
秋冬寒，必致一陽者，初內針，淺而浮之至心肺之部，得氣，推內之陽也。
是謂春夏必致一陰，秋冬必致一陽。
七十一難曰：經言刺榮無傷衛，刺衛無傷榮，何謂也？
然：鍼陽者，臥鍼而刺之；
刺陰者，先以左手攝按所鍼榮俞之處，氣散乃內針。
是謂刺榮無傷衛，刺衛無傷榮也。
七十二難曰：經言能知迎隨之氣，可令調之；
調氣之方，必在陰陽，何謂也？
然：所謂迎隨者，知榮衛之流行，經脈之往來也。
隨其逆順而取之，故曰迎隨。
調氣之方，必在陰陽者，知其內外表裏，隨其陰陽而調之，故曰調氣之方，必在陰陽。
七十三難曰：諸井者，肌肉淺薄，氣少，不足使也，刺之奈何？
然：諸井者，木也；
滎者，火也。
火者，木之子，當刺井者，以滎瀉之。
故經言補者不可以為瀉，瀉者不可以為補，此之謂也。
七十四難曰：經言春刺井，夏刺滎，季夏刺俞，秋刺經，冬刺合者，何謂也？
然：春刺井者，邪在肝；
夏刺滎者，邪在心；
季夏刺俞者，邪在脾；
秋刺經者，邪在肺；
冬刺合者，邪在腎。
其肝、心、脾、肺、腎而繫於春、夏、秋、冬者，何也？
然：五藏一病，輒有五也。
假令肝病，色青者肝也，臊臭者肝也，喜酸者肝也，喜呼者肝也，喜泣者肝也。
其病眾多，不可盡言也。
四時有數，而並繫於春夏秋冬者也。
鍼之要妙，在於秋毫者。
七十五難曰：經言東方實，西方虛，瀉南方，補北方，何謂也？
然：金木水火土，當更相平。
東方木也，西方金也。
木欲實，金當平之；
火欲實，水當平之；
土欲實，木當平之；
金欲實，火當平之；
水欲實，土當平之。
東方肝也，則知肝實；
西方肺也，則知肺虛。
瀉南方火，補北方水。
南方火，火者，木之子也；
北方水，水者，木之母也。
水勝火，子能令母實，母能令子虛，故瀉火補水，欲令金不得平木也。
經曰：不能治其虛，何問其餘。
此之謂也。
七十六難曰：何謂補瀉？
當補之時，何所取氣？
當瀉之時，何所置氣？
然：當補之時，從衛取氣；
當瀉之時，從榮置氣。
其陽氣不足，陰氣有餘，當先補其陽，而後瀉其陰；
陰氣不足，陽氣有餘，當先補其陰，而後瀉其陽。
榮衛通行，此其要也。
七十七難曰：經言上工治未病，中工治已病者，何謂也？
然：所謂治未病者，見肝之病，則知肝當傳之與脾，故先實其脾氣，無令得受肝之邪，故曰治未病焉。
中工治已病者，見肝之病，不曉相傳，但一心治肝，故曰治已病也。
七十八難曰：針有補瀉，何謂也？
然：補瀉之法，非必呼吸出內針也。
然：知為鍼者，信其左；
不知為針者，信其右。
當刺之時，必先以左手厭按所鍼滎俞之處，彈而努之，爪而下之，其氣之來，如動脈之狀，順鍼而刺之。
得氣因推而內之，是謂補；
動而伸之，是謂瀉。
不得氣，乃與男外女內；
不得氣，是謂十死不治也。
七十九難曰：經言迎而奪之，安得無虛？
隨而濟之，安得無實？
虛之與實，若得若失；
實之與虛，若有若無，何謂也？
然：迎而奪之者，瀉其子也；
隨而濟之者，補其母也。
假令心病，瀉手心主俞，是謂迎而奪之者也。
補手心主井，是謂隨而濟之者也。
所謂實之與虛者，牢濡之意也。
氣來實者為得，濡虛者為失，故曰若得若失也。
八十難曰：經言有見如入，有見如出者，何謂也？
然：所謂有見如入者，謂左手見氣來至，乃內針；
針入見氣盡，乃出針。
是謂有見如入，有見如出也。
八十一難曰：經言無實實虛虛，損不足而益有餘，是寸口脈耶？
將病自有虛實耶？
其損益柰何？
然：是病，非謂寸口脈也。
謂病自有實虛也。
假令肝實而肺虛，肝者木也，肺者金也，金木當更相平，當知金平木。
假令肺實而肝虛，微少氣，用針不瀉其肝，而反重實其肺，故曰實實虛虛，損不足而益有餘，此者中工之所害也。
白话译文
六十九难问：医经上说，虚证用补法，实证用泻法，不实不虚的病证，就取本经的穴位治疗，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虚证就补它的母经或母穴，实证就泻它的子经或子穴。应当先用补法，然后用泻法。所谓“不实不虚，以经取之”，是说本经自身发生的病变，不是由其他经络传来的邪气所致，所以应当取用本经的穴位来治疗，因此说“以经取之”。
七十难问：医经上说，春夏季节针刺要浅，秋冬季节针刺要深，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春夏季节，自然界阳气在上，人体的阳气也趋向于体表，所以应当浅刺。秋冬季节，自然界阳气在下，人体的阳气也潜藏于内，所以应当深刺。 又问：那么“春夏各致一阴，秋冬各致一阳”又是什么意思呢？ 答：春夏气候温暖，治疗时必须引导一阴之气。具体方法是：开始下针时，先深刺到肝肾所主的筋骨深层，待针下得气后，再将针上提，以引导阴气上达。秋冬气候寒冷，治疗时必须引导一阳之气。具体方法是：开始进针时，先浅刺到心肺所主的皮毛浅层，待针下得气后，再将针向内推进，以推送阳气深入。这就是所谓的“春夏必致一阴，秋冬必致一阳”。
七十一难问：医经上说，刺荣分不要伤及卫分，刺卫分不要伤及荣分，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针刺卫分（阳分）时，应当横卧针身进针，以避免伤及深层的荣分；针刺荣分（阴分）时，要先用左手按压所要针刺的荣穴或俞穴部位，使局部卫气散开，然后才进针。这就是所谓的“刺荣无伤卫，刺卫无伤荣”。
七十二难问：医经上说，能懂得“迎随”之气的道理，就可以使经脉之气得到调和；调气的方法，关键在于辨别阴阳，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所谓“迎随”，是指要知道荣卫之气在体内的运行方向，以及经脉气血往来流动的规律。顺着经气运行的方向取穴施治就叫“随”，逆着经气运行的方向取穴施治就叫“迎”。所谓“调气之方，必在阴阳”，是指要知道疾病的内外表里属性，然后根据其阴阳盛衰的情况来施以相应的调治之法，所以说调气的关键在于辨别阴阳。
七十三难问：各经的井穴，所在部位肌肉浅薄，经气微少，似乎不足以使用泻法，如果需要泻井穴时应该怎么办呢？ 答：各井穴在五行属木，荥穴属火。火是木的子脏（母能令子实）。所以当需要泻井穴时，可以改用泻其荥穴（火穴）的方法来代替。因此医经上说：当用补法的穴位不可误用为泻法，当用泻法的穴位不可误用为补法，说的就是这类情况。
七十四难问：医经上说，春天宜刺井穴，夏天宜刺荥穴，季夏（长夏）宜刺俞穴，秋天宜刺经穴，冬天宜刺合穴，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春天刺井穴，是因为邪气常在肝；夏天刺荥穴，是因为邪气常在心；季夏刺俞穴，是因为邪气常在脾；秋天刺经穴，是因为邪气常在肺；冬天刺合穴，是因为邪气常在肾。 又问：肝、心、脾、肺、肾与春、夏、秋、冬相关联，这是什么道理呢？ 答：五脏中任何一脏生病，往往会出现五种与该脏相关的症候。例如肝脏生病，病人面色发青（青为肝色），身体有臊臭气味（臊为肝臭），喜欢吃酸味（酸为肝味），好发出呼叫声（呼为肝声），常易哭泣（泪为肝液）。疾病的症状很多，无法一一列举。四时各有其节令规律，而五脏分别与春夏秋冬相关联。针刺的奥妙精微之处，就在于能洞察这些细微的变化。
七十五难问：医经上说，“东方实，西方虚，泻南方，补北方”，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间，应当相互制约以保持平衡。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如果木气将要太过而实，就应当由金气来平抑它；火气将要太过而实，就应当由水气来平抑它；土气将要太过而实，就应当由木气来平抑它；金气将要太过而实，就应当由火气来平抑它；水气将要太过而实，就应当由土气来平抑它。 “东方”代表肝，由此可知是肝实；“西方”代表肺，由此可知是肺虚。治疗时应当“泻南方火，补北方水”。南方属火，火是木的子脏；北方属水，水是木的母脏。水能克火，子脏（火）能令母脏（木）更实，母脏（水）能令子脏（木）变虚。所以通过泻火（南方）补水（北方）的方法，目的是为了不让肺金正常地制约肝木（因金虚无力制木）。医经上说：“如果连治疗虚证的方法都不明白，其他问题就更不用问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七十六难问：什么叫做补法和泻法？当用补法的时候，从哪里获取经气？当用泻法的时候，把多余的经气安置到哪里？ 答：当用补法的时候，是从卫分（体表）获取经气；当用泻法的时候，是从荣分（体内）疏散多余的经气。如果阳气不足，阴气有余，应当先补阳气，然后泻除阴邪；如果阴气不足，阳气有余，应当先补阴气，然后泻除阳邪。使荣卫之气通畅运行，这是针刺补泻的要领。
七十七难问：医经上说，高明的医生治未病，普通的医生治已病，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所谓“治未病”，举例来说，见到肝脏的病变，就知道肝病常常会传变影响到脾脏，所以预先充实脾脏之气，不让脾脏受到肝邪的侵犯，这就叫做“治未病”。而普通的医生“治已病”，见到肝脏的病变，不懂得疾病会相传的道理，只是一心一意地治疗肝脏，这就叫做“治已病”。
七十八难问：针刺有补法和泻法，具体是怎样的呢？ 答：补泻的方法，并不完全在于依据呼吸来进针或出针。 又答：懂得针法的人，重视并依赖左手的作用；不懂针法的人，只依赖右手操作。当针刺的时候，必须先用左手按压所要针刺的荥穴或俞穴部位，用手指轻弹该处使气血聚集，用指甲切按穴位然后进针。等到针下气至，感觉如同动脉搏动的样子时，再顺着经气方向将针刺入。得气后将针向内推进，这叫做补法；得气后将针摇动并向外提退，这叫做泻法。如果始终不得气，可采用男外女内的方法（男子浅刺候气，女子深刺候气）来候气；如果仍然不得气，这就属于难以治愈的危重病证了。
七十九难问：医经上说，“迎而夺之”，怎么会不导致虚呢？“随而济之”，怎么会不导致实呢？对于虚实的判断，说是“若得若失”；对于实证和虚证的感觉，说是“若有若无”，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迎而夺之”，是指泻其子脏（或子穴）；“随而济之”，是指补其母脏（或母穴）。例如心脏有病，取手厥阴心包经的俞穴（大陵穴，属土）进行泻法，这就是“迎而夺之”。取手厥阴心包经的井穴（中冲穴，属木）进行补法，这就是“随而济之”。所谓“实之与虚”，是指针下有紧牢充实感（得气）还是松软空虚感（失气）。气来时针下感觉紧牢充实，就叫“得”，表示补泻已生效；气去时针下感觉松软空虚，就叫“失”，所以称为“若得若失”。
八十难问：医经上说“有见如入，有见如出”，这是什么意思呢？ 答：所谓“有见如入”，是指左手（押手）感觉到气至（针下有冲动感），才将针刺入。所谓“有见如出”，是指进针后见到邪气已尽（针下由紧变松），才将针拔出。这就是“有见如入，有见如出”的意思。
八十一难问：医经上说不要“实实虚虚”，不要损害不足而补益有余，这里指的是寸口脉象所反映的虚实呢？还是指疾病本身自有的虚实呢？这种损害或补益具体是怎样的呢？ 答：这里说的是疾病本身自有虚实，而不是指寸口脉象的虚实。例如，肝实而肺虚的情况，肝属木，肺属金，金与木应当相互制约以维持平衡。此时应当知道用平抑肝木的方法。假如反过来，是肺实而肝虚，肝气稍有不足，用针刺治疗时不去泻实的肺，反而去补益已经实了的肺，这就叫做“实实虚虚”，即损害了不足的肝，而补益了有余的肺。这种错误的治法，正是技术不精的医者容易造成的危害。
字词精讲
- 补其母 / 泻其子：五行相生理论在针刺治疗中的应用。例如，木生火，则木为火之“母”，火为木之“子”。治疗虚证时，可补益该经所属五行的“母”脏或“母”经；治疗实证时，可疏泻该经所属五行的“子”脏或“子”经。此为古代医家依据五行生克关系确立的治疗思路。
- 以经取之：指当病症属于本经自生，非由他经邪气传变所致时，直接取用本经的腧穴进行治疗。
- 阳气在上 / 阳气在下：古人认为人体阳气随自然界四季阴阳消长而浮沉。春夏阳气升浮于体表，秋冬阳气潜藏于体内。
- 致一阴 / 致一阳：针刺时调和阴阳的一种操作理念。意指在春夏阳盛之时，针刺时可先深入（至属阴的肝肾之部）以引取阴气；在秋冬阴盛之时，针刺时可先浅刺（至属阳的心肺之部）以引取阳气，以求阴阳平衡。此为古代医家之说。
- 荣 / 卫：中医理论中的概念。荣（亦作“营”）气运行于脉中，属阴，主濡养；卫气运行于脉外，属阳，主卫外。此处指针刺时需注意层次，避免误伤。
- 卧针：指斜刺进针的方法。
- 迎随：迎，指逆着经气运行的方向针刺；随，指顺着经气运行的方向针刺。古人认为“迎”为泻法，“随”为补法。
- 井、荥、俞、经、合：合称“五输穴”，是十二经脉分布在肘膝关节以下的五个特定穴位，其气血由小到大、由浅入深。井穴位于指趾末端，荥穴在掌指或跖趾关节之前，俞穴在关节之后，经穴在腕踝关节附近，合穴在肘膝关节附近。
- 子能令母实，母能令子虚：五行生克关系在治疗中的体现。例如，木生火，火为木之子，泻火（子）可间接削弱其母（木）的实邪；水生木，水为木之母，补水（母）可间接使其子（木）的虚证得到改善。此为五行理论下的推导。
- 从卫取气 / 从荣置气：补泻手法的要领。补法时，从属阳的卫分（浅层）取气，以引气入内；泻法时，从属阴的荣分（深层）放散邪气，以引邪外出。
- 治未病：此指一种预见性治疗思想。见肝病，预知肝木可能乘克脾土，故预先补益脾气，以防病邪传变。此为古代医家基于五行脏腑传变理论提出的预防性策略。
- 信其左：强调左手在进针前探查、辅助操作的重要性。与仅用右手持针的“信其右”相对。
- 弹而努之，爪而下之：进针前的左手辅助手法。用指弹动穴位皮肤，使气血聚集；用指甲掐切穴位，以定位并减轻进针痛感。
- 得气：针刺后患者产生的酸、麻、胀、重等感觉，或医者手下感到的沉紧感，古人认为这是经气已至针下的表现。
- 牢濡之意：形容针刺得气时医者指下的感觉。“牢”指针下沉紧坚实，为气至（实）；“濡”指针下松软空虚，为气未至或已散（虚）。
- 有见如入，有见如出：指进针和出针都要以观察或感知到经气（或气血状态）的来去为依据。左手感知气来乃进针，针下气尽乃出针。
- 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指错误的治疗原则，即对实证反用补法使其更实，对虚证反用泻法使其更虚，耗损不足的正气，补益有余的邪气。这是《难经》严厉批判的治法错误。
- 更相平：指五行之间通过相互制约（克）的关系，维持动态平衡。
- 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的细毛，喻指极其细微精妙。
义理赏析
《难经》此篇以针刺补泻为核心，阐发中医治疗中的平衡哲学。其要旨在于：疾病有虚实之别，针法当顺其性而调之。“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乃基于五行生克之理论，通过调整脏腑间的生克关系以恢复平衡，此为古代医家系统思维之体现。
文中强调治疗须顺应四时阴阳，春夏阳升人气在表故浅刺，秋冬阳沉人气在里故深刺，体现了“天人相应”的整体观。而“迎随补泻”“调气必在阴阳”诸说，皆以通调荣卫、平衡阴阳为根本原则，反映出中医注重动态协调的治法思想。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上工治未病”之论：见肝之病即预判其传脾之势，先实脾气以防邪气蔓延。此说将疾病置于脏腑相互关联的体系中看待，强调治疗须具备前瞻性与整体性，已超越局部施治的层面。
全篇以五行生克、阴阳消长为理论框架，通过针法操作探讨如何恢复人体内在平衡。其理论价值在于展现了一种将自然规律、生理病理与治疗手段相贯通的系统思维，为传统医学“以平为期”的核心目标提供了具体方法论，此为古代医家之学理建构，非现代诊疗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