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家訓·第三章
清·朱柏廬（朱用純）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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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因事相爭，焉知非我之不是，需平心暗想。
施惠無念，受恩莫忘。
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慶，不可生嫉妒心；
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
善欲人見，不是真善；
惡恐人知，便是大惡。
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
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
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
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
讀書志在聖賢，非徒科第；
為官心存君國，豈計身家？
守分安命，順時聽天。
為人若此，庶乎近焉。
白話譯文
遇事與人爭執時，先要心平氣和地暗自反思：這難道就沒有我的過錯嗎？ 幫助別人不要記在心上，但受人恩惠卻要時刻不忘。 做事要留有餘地，得意之時不宜繼續強求。 別人有喜事慶賀時，不可生出嫉妒之心；別人遭遇禍患時，不可暗自幸災樂禍。 行善若想讓人看見，就不是真正的行善；作惡唯恐被人知曉，那便是極惡。 見到美色就起淫邪之念，報應會落在妻女身上；懷恨在心卻暗中使壞，災禍會殃及子孫後代。 家庭和睦，即使時有斷炊之憂，也有許多溫馨歡樂；國家的賦稅早早交完，即便口袋空空如也，自己也能得到極大的安寧快樂。 讀書應當以成為聖賢為目標，不能只為科舉中第；做官要心懷君王與國家，怎能只計較個人得失。 安守本分、順應天命，隨著時勢變化聽憑天意安排。 為人若能如此，也就接近理想的境界了。
字詞精講
- 因（yīn）：介詞，表示原因，相當於“因為”、“由於”。
- 焉（yān）：疑問代詞，意為“怎麼”、“哪裡”。
- 不是：過失，錯誤。
- 施惠：給予他人恩惠、幫助。
- 念：記念，惦記。此處“無念”指不要記在心上、圖回報。
- 莫：禁止之詞，意為“不要”、“切莫”。
- 餘地：原指空餘的地方，此處比喻言行留有迴旋、退讓的空間，不把事情做絕。
- 再往：再次前往、繼續追求。指在志得意滿時，要懂得適可而止。
- 喜慶：喜事，值得慶賀之事。
- 喜幸心：幸災樂禍的心態。
- 欲：想要，希望。
- 恐：害怕，擔心。
- 見色：看見美色。
- 淫心：放縱邪念、淫亂之心。
- 報：報應，指行為的結果與回應。
- 匿（nì）怨：隱藏心中的怨恨。
- 暗箭：暗中射出的箭，比喻暗中傷人的行為。
- 和順：和睦順遂。
- 饔（yōng）飧（sūn）：早飯和晚飯。此處“饔飧不繼”形容貧困到飲食都接不上的境地。
- 餘歡：充分的歡樂。
- 國課：指國家的賦稅。
- 囊（náng）橐（tuó）：袋子。此處“囊橐無餘”形容錢財耗盡、口袋空空。
- 至樂：最大的快樂。
- 志在聖賢：志向在於成為有道德、有學問的聖人賢者。
- 徒：僅僅，只是。
- 科第：科舉考試。
- 心存君國：心中想著君主與國家。
- 豈：難道，表示反問。
- 守分（fèn）：恪守本分。
- 安命：安於命運的安排。
- 順時：順應時勢。
- 聽天：聽憑天意。
- 若此：像這樣。
- 庶（shù）乎：差不多，大概。
- 近：接近，指接近上文所述的為人準則（或聖賢之道）。
義理賞析
本章以修身齊家為軸心，層層遞進地揭示了儒家倫理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智慧。其義理精微處在於：將道德修養置於具體的人倫情境中，從衝突反省到恩怨態度，從情緒管理到善惡動機，最終貫通個人修身與家國擔當。
“因事相爭，焉知非我之不是”一語，道破反躬自省的修養功夫。當衝突發生時，儒家不主張一味歸咎於外，而是轉向內省，這種“平心暗想”正是《中庸》“慎獨”精神的日常體現。而“施惠無念，受恩莫忘”則樹立了雙向的處世準則：施恩時不存功利之念，方能保持心性純然；受恩時時常銘記，則培養了敦厚的感德之心。
“凡事當留餘地”體現了中庸之道的節制智慧，避免走向極端。對他人“喜慶”與“禍患”的兩種態度，則直指人心最隱蔽的嫉妒與幸災樂禍之念，要求以仁厚之心涵養正氣。
尤為深刻的是對“善惡”本質的辨析：刻意求名之善已失本真，畏懼人知之惡更顯其深。這觸及了道德修養的核心——是發自內心的真誠，還是外在功利的計算？“見色起淫”“匿怨暗箭”二句，則將道德選擇與家族命運聯繫起來，展現了傳統倫理中“積善餘慶，積惡餘殃”的因果觀念。
最後將家庭和睦與盡忠職守並舉，指出精神富足可超越物質匱乏，而讀書做官皆應以聖賢之心、家國之念為根本。這種將日常倫理與生命境界、個人安頓與天下責任貫通起來的思想格局，至今仍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它提醒我們：真正的修養不在高談玄理，而就在應對進退、喜怒哀樂的每一個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