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坤
上古至春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舊題)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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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
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
安貞，吉。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
坤厚載物，德合无疆。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牝馬地類，行地无疆，柔順利貞。
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
西南得朋，乃與類行；
東北喪朋，乃終有慶。
安貞之吉，應地无疆。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初六：履霜，堅冰至。
履霜堅冰，陰始凝也。
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習无不利。
六二之動，直以方也。
不習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貞。
或從王事，无成有終。
含章可貞；
以時發也。
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
无咎，无譽。
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黃裳，元吉。
黃裳元吉，文在中也。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戰龍於野，其道窮也。
用六：利永貞。
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
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
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
「直、方、大、不習无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
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
地道「无成」而代「有終」也。
天地變化，草木蕃。
天地閉，賢人隱。
《易》曰「括囊、无咎无譽」，蓋言謹也。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无陽也，故稱「龍」焉。
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
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
天玄而地黃。
白話譯文
坤卦象徵大地，具有元始、亨通的品德，如同柔順的母馬堅守正道是吉利的。君子有所前往，起初會迷失方向，隨後能找到正確的主人（依託），利於在西南方獲得朋友（同類），在東北方失去朋友。安守正道，吉利。
大地的特性真是極致啊！萬物依靠它生長，它總是順從並承受天的法則。大地深厚能承載萬物，其美德廣闊無邊。它蘊含一切、光芒弘大，使各種事物都亨通。母馬屬於地上的動物，能在大地上奔馳無邊，性情柔順且利於守正。君子有所前往，起初會迷失正道，後來會順應規律找到常理。在西南方得到同類朋友，是因為與同類一起前行；在東北方失去朋友，但最終會有值得慶賀的結果。安守正道的吉祥，正是應合了大地無邊的德性。
大地的形勢寬厚和順，君子因此效法它，以深厚的德行承載萬物。
初六：腳下踩到秋霜，就知道堅厚的冰即將到來。 踩霜見冰，說明陰寒之氣開始凝聚。順著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就會達到堅冰的程度。
六二：正直、方正、宏大，即使不熟悉（環境或事物）也沒有什麼不利。 六二的行動，正直而且方正。不熟悉也沒有不利，是因為地道的德性得以彰顯。
六三：蘊含美德可以守正，或者輔助君王做事，雖無顯赫成就，但能有好的結果。 蘊含美德可以守正，是因為等待合適的時機發揮作用。或者輔助君王做事，是智慧弘大的表現。
六四：像紮緊口袋一樣收斂自己，沒有災禍，也沒有讚譽。 紮緊口袋沒有災禍，是因為謹慎行事就不會有傷害。
六五：穿著黃色的裙裳，大吉大利。 穿黃裳而大吉，是因為文采（美德）蘊含在內心之中。
上六：龍在田野中爭鬥，流出青黃混合的血。 龍在原野爭鬥，說明地道（陰柔之道）已經發展到窮盡的地步。
用六：利於永久堅守正道。 用六之永久守正，是因為以柔順之道成就了坤道的最終圓滿。
《文言傳》說：坤卦極其柔順，但運動起來卻顯示出剛健；極其安靜，但它的德性卻是方正的；它總是隨順之後得到主導（天），從而擁有恆常之道；它包容萬物並使其生長光大。坤道就是如此柔順吧！它稟承天意並隨著時節運行。
積累善行的家庭，必然有多餘的福慶流傳後世；積累惡行的家庭，必然有多餘的災殃遺留後代。臣子弒殺其君主，兒子弒殺其父親，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是逐漸發展而來的，是因為沒有及早辨明（是非）的緣故。《周易》說“踩到秋霜，堅冰即將到來”，說的就是這種順延發展的趨勢。
“直”是指內在的端正，“方”是指外在的合宜。君子用嚴肅恭敬來使內心正直，用道義來使行為方正，恭敬和道義確立了，德性就不會孤立。“正直、方正、宏大，不熟悉也沒有不利”，這樣對自己的行為就不會有疑惑。
陰柔雖然有美德，卻要“含藏”起來去輔助君王做事，不敢以成功自居。這是大地的法則，也是妻子的法則、臣子的法則。大地的法則“不自居其功”而代替天“成就萬物”。天地間草木繁盛變化。天地閉塞不通時，賢人就會隱退。《周易》說“紮緊口袋，沒有災禍也沒有讚譽”，說的就是要謹慎。
君子“黃裳”的美德，在於居中而通達事理，端正地位並安守本分，美德充盈於內而流通於四肢，進而發揚在事業上，這是最美的境界。
陰氣強盛到與陽氣相當時，必然會發生“爭鬥”，這是因為它（上六）已經逼近到彷彿沒有陽氣（而獨盛）的程度了，所以用“龍”來指代它。但又尚未完全離開它的陰類本質，所以用“血”來指代。所謂“玄黃”（青黃混合），是天地顏色的混合。天色為玄（黑青色），地色為黃。
字詞精講
- 坤（kūn）：八卦之一，象徵地。其卦象為☷（六條陰爻），代表純陰、柔順、承載。
- 元亨：元，大、始、善之長。亨，通達、亨通。這是《周易》中表示吉祥亨通的常用語。
- 牝（pìn）馬：雌馬。在古代占卜和象徵系統中，馬被視作乾（天、陽）的象徵之一，而“牝馬”則強調其陰柔、柔順、能行地的特性，完美契合坤德。
- 攸（yōu）所：攸往，即“有所往”。
- 朋：古以貝為貨幣，五貝為一串，兩串為一朋。引申為朋友、同類、夥伴。在易學象數中，“西南”屬坤位，同類相聚，故“得朋”；“東北”屬艮位（陽止之卦），陰遇陽而消，故“喪朋”。
- 貞：正，守正。既是占卜術語（佔問），也是道德要求（守正道）。
- 至哉坤元：至，極致、最高。坤元，指大地化生萬物的根源性力量。
- 含弘光大：含，包容；弘，寬廣；光，光明；大，博大。形容大地包藏萬象、廣大深厚的德性。
- 品物：猶言萬物、眾物。
- 馴（xún）致其道：馴，同“循”，依循、順著。致，導致、招致。意為順著事物發展的規律，就會導致某種結果。
- 不習無不利：習，熟悉、練習。不習，指即便不熟悉。
- 括囊（náng）：紮緊口袋。比喻收斂言語、謹慎自守、韜光養晦。
- 黃裳（cháng）：黃色的下裳。古人服色中，上曰衣，下曰裳。黃色是土地之色，在五行中屬土，居中；裳是下服。故“黃裳”象徵中正、謙下之德，且“文在中也”（美德含蓄於內）。
- 玄黃：玄，天色（黑中帶赤）；黃，地色。玄黃相雜，指天地混戰、兩敗俱傷。
- 用六：坤卦特有。坤卦六爻皆陰，故有“用六”，指用陰柔之道的原則，利於永久守正。
- 文言傳：《十翼》之一，專門對乾坤二卦的卦辭、爻辭作進一步闡發的傳文。
義理賞析
- 坤道的核心精神：柔順與承載。坤卦通過“牝馬”這一核心意象，揭示了陰柔之道並非軟弱，而是“行地無疆”的堅韌與“柔順利貞”的恆心。它的偉大在於“厚德載物”，以無限的包容和承載力，順應天道（“順承天”），成就萬物的生長。這是一種基礎性、奉獻性的力量。
- 君子修身處世的智慧：
- 順隨與借力：“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告誡人們，在行事初期（尤其處於陰位或弱勢時），盲目前進會迷失，應尋找正確的依託和同行者，順應環境和規律（“西南”乃坤方，同氣相求）。
- 守正與慎獨：“安貞吉”、“括囊無咎”、“含章可貞”等爻辭，強調了安守正道、含蓄內斂、謹慎避禍的重要性。特別是在“天地閉”（時局不利）之時，要懂得“括囊”，保護自己以待時機。
- 內在美德與自然流露：“直、方、大”和“黃裳元吉”指出，真正的德性源於內在的端正、方直與深厚（“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並會自然而然地流露於外在行為和事業（“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無需刻意造作（“不習無不利”）。
- 漸變與規律的洞察：“履霜，堅冰至”是《易經》中最著名的漸進式警示之一。它揭示了事物發展由量變到質變的普遍規律，提醒人們必須具有敏銳的洞察力，“辯之不早辯”，防微杜漸，避免惡果形成。這既是自然規律（“順也”），也是人事法則。
- 陰與陽的辯證關係：坤卦雖純陰，但其《文言》強調它“至柔而動也剛”、“含萬物而化光”，說明陰中蘊含著陽的潛能和動能。同時，“陰疑於陽必戰”揭示了陰陽失衡（陰過度強盛逼近陽）時必然發生衝突，警示了平衡的重要性。坤道的最高境界，是如“黃中通理”的君子，內在充實光大，外在功業自然成就，完美體現了“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不爭功而成就萬物的品格。這對於理解謙遜、協作與厚積薄發之道，具有深刻的現實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