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幽夢影·其十三(第181—195則)
清·張潮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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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
無傲骨則近於鄙夫,有傲心不得爲君子。
蟬爲蟲中之夷、齊,蜂爲蟲中之管、晏。
曰癡、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而人每樂居之;
曰姦、曰黠、曰強、曰佞,反是,而人每不樂居之,何也?
唐、虞之際,音樂可感鳥獸。
此蓋唐、虞之鳥獸,故可感耳。
若後世之鳥獸,恐未必然。
痛可忍,而癢不可忍;
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鏡中之影,著色人物也;
月下之影,寫意人物也。
鏡中之影,鉤邊畫也;
月下之影,沒骨畫也。
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
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能讀無字之書,方可得驚人妙句;
能會難通之解,方可參最上禪機。
若無詩酒,則山水爲具文;
若無佳麗,則花月皆虛設。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斷不能永年者。
匪獨爲造物之所忌,蓋此種原不獨爲一時之寶,乃古今萬世之寶,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取褻耳!
陳平封曲逆侯,《史》、《漢》注皆云“音去遇”。
予謂此是北人土音耳。
若南人四音俱全,似仍當讀作本音爲是。
(北人於唱曲之曲,亦讀如去字。)
古人四聲俱備,如“六”、“國”二字皆入聲也。
今梨園演蘇秦劇,必讀“六”爲“溜”,讀“國”爲“鬼”,從無讀入聲者。
然考之《詩經》,如“良馬六之”、“無衣六兮”之類,皆不與去聲叶,而叶祝告燠;
“國”字皆不與上聲叶,而叶入陌質韻。
則是古人似亦有入聲,未必盡讀“六”爲“溜”,讀“國”爲“鬼”也。
閒人之硯,固欲其佳;
而忙人之硯,尤不可不佳。
娛情之妾,固欲其美;
而廣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如何是独乐乐,曰鼓琴;
如何是与人乐乐,曰弈棋;
如何是与众乐乐,曰马吊。
不待教而为善为恶者,胎生也;
必待教而后为善为恶者,卵生也;
偶因一事之感触而突然为善为恶者,湿生也(如周处、戴渊之改过,李怀光反叛之类);
前后判若两截,究非一日之故者,化生也(如唐玄宗、卫武公之类)。
凡物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則鏡也、符印也、日晷也、指南針也。
白話譯文
傲骨不能沒有,但傲慢之心不可存留。沒有風骨就接近鄙俗之人,有了傲慢之心便算不上君子。
蟬堪稱昆蟲中的伯夷、叔齊,蜜蜂則是昆蟲中的管仲、晏子。
說“痴”、說“愚”、說“拙”、說“狂”,都不是好的字眼,可人們偏偏樂於以這些自居;說“奸”、說“黠”、說“強”、說“佞”,恰恰相反,人們卻往往不願承受,這是為何呢?
堯舜時期,音樂能感動鳥獸。那大概是堯舜時代的鳥獸才如此吧。若是後世的鳥獸,恐怕未必如此。
疼痛尚可忍受,瘙癢卻難以忍耐;苦楚可以熬過,酸澀卻叫人難承。
鏡中的影像,像是工筆著色的人物畫;月下的影子,則如同寫意勾勒的人物畫。鏡中之影,如同勾勒邊線的畫;月下之影,則是不勾輪廓的沒骨畫。月亮中的山河倒影,好比天文中的地理;水中映出的星月景象,又好比地理中的天文。
能讀懂無字之書,才能寫出驚人妙語;能領會艱深難解之處,才能領悟最高禪理。
若沒有詩與酒,山水便只剩空洞文章;若沒有佳人相伴,花月也成虛設景緻。
才子若兼有美貌,佳人若擅長著述,往往難以長壽。不僅是造物主忌妒,更因這類人本就不僅是當世珍寶,而是千秋萬代的至寶,所以上天不願令其久留人間,以免沾染塵俗啊!
陳平受封曲逆侯,《史記》和《漢書》註釋都標註“去遇”之音。我認為這不過是北方人的方言罷了。若按南方四聲完整的語音,似乎仍應讀作本音才對。(北方人唱曲的“曲”字,也常讀成“去”音。)
古人都具備四聲,如“六”“國”二字原屬入聲。如今戲曲班排演蘇秦故事,必把“六”讀作“溜”、“國”讀作“鬼”,從不讀入聲。但考據《詩經》,“良馬六之”“無衣六兮”中的“六”字,都不與去聲相協,而是與祝告的“祝”、溫暖的“燠”押韻;“國”字也不與上聲相協,而與入聲的陌、質韻相押。可見古人確有入聲,未必都將“六”讀作“溜”、將“國”讀作“鬼”。
閑暇之人的硯臺,固然要精緻;但忙碌之人的硯臺,尤其不可不講究。用於怡情的姬妾,固然要美貌;但為傳承子嗣納娶的姬妾,也不可不求品貌端正。
怎樣算獨自享受的樂趣?彈琴;怎樣算與人同樂?下棋;怎樣算與眾同樂?玩馬吊牌。
不待教化而自然行善或作惡的,是胎生之性;必須等待教化後才懂行善作惡的,是卵生之性;偶然因一事感觸而突然向善或變惡的,是溼生之性(如周處、戴淵改過自新,李懷光叛變等);前後判若兩人,但根由非一日造成的,是化生之性(如唐玄宗、衛武公等)。
萬物多憑外形發揮作用,而那些靠神韻發揮作用的,便是鏡子、符印、日晷、指南針這類器物了。
字詞精講
- 傲骨:剛強不屈的氣節與風骨。
- 傲心:居高臨下、輕視他人的驕矜之心。
- 鄙夫:鄙陋淺薄之人。
- 夷、齊:指商末周初的伯夷、叔齊,以堅守節操、不食周粟聞名,此處喻蟬的清高。
- 管、晏:指春秋時的管仲與晏嬰,皆為著名賢相,以才幹功業著稱,此處喻蜂的勤勞有序。
- 奸、黠(xiá)、強、佞(nìng):分別指奸邪、狡猾、強橫、諂媚,皆為貶義。
- 唐、虞:指上古的唐堯與虞舜時代,被視為理想太平之世。
- 音樂感鳥獸:典出《尚書·舜典》“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喻聖王之德能感化萬物。
- 鉤邊畫:工筆畫的一種,以線條勾勒輪廓。
- 沒骨畫:中國畫技法名,直接用色彩描繪物象,不勾輪廓線。
- 具文:徒具形式、空有其名的文字或條文,此處意指空洞無味。
- 永年:長壽,長久地存活於世。
- 褻(xiè):輕慢,不莊重。
- 曲逆(qū nì)侯:漢初功臣陳平的封爵。“曲逆”為地名,作者討論其讀音。
- 四聲:古漢語的四種聲調(平、上、去、入)。
- 入聲:古四聲之一,發音短促,後在普通話中消失,其字派入其他聲調。
- 梨園:唐代教習樂舞的機構,後世泛指戲曲界。
- 葉(xié):指詩文押韻,和諧。
- 廣嗣(sì):延續後代,傳宗接代。
- 馬吊:一種古代紙牌遊戲,明代盛行。
- 胎生、卵生、溼生、化生:佛教“四生”之說,此處借喻人性與行為的形成方式不同。
- 溼生:佛教“四生”之一,指依溼氣而生。此處舉例周處、戴淵改過自新,喻其轉變如偶然感應。
- 化生:佛教“四生”之一,指無所依託,借業力忽然產生。此處舉例唐玄宗、衛武公,喻其前後變化巨大,非一朝一夕之故。
- 神用:發揮其內在的精神、意蘊或功能(與相對的“形用”即實用功能相對)。
義理賞析
《幽夢影》此數則短章,以玲瓏筆觸勾勒出豐富的人生哲思與藝術真諦。張潮以對舉相生之法,探求人格修養之尺度:“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恰點明士人立身當存錚錚氣節而戒驕矜之態,此乃介於鄙俗與謙謙君子之間的微妙平衡。其論蟬蜂擬古賢,嘆世人好惡名實之悖反,皆是對天性與教化關係的幽微洞察。
文中尤多體物入微的審美觀照:從痛癢酸苦之感官差異,到鏡影月影在繪畫技法中的虛實相生,乃至星月互映、天文地理的相融,無不體現中國傳統“觀物取象”的哲學智慧。而“讀無字之書”“會難通之解”二句,更將讀書治學提升至參悟天地大美的境界,暗示至理往往寓於尋常事物之外。
張潮亦深諳人間情味與藝術真趣的辯證關係:無詩酒則山水失色,無佳麗則花月徒然,並非沉溺物慾,而是強調主體情感與審美體驗的重要性。末則以硯喻人生,點破“閑忙皆不可廢其佳”的生活藝術,實則呼籲無論境遇如何,皆應保持對美與品質的追求。這些短章如珠玉散落,卻共同織就一幅從容生活、深邃思考的文人心靈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