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子·兵令下

章旨本章以兵令執行為中心，申明戍邊、臨戰、逃亡等軍法禁令，主張用嚴刑峻法和什伍連坐制止逃亡、核實兵員名實，使將帥立威、士卒聽命，從而取得攻守皆得、令行禁止的制勝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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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體讀音

諸zhū去qù大dà軍jūn為wéi前qián禦yù之zhī備bèi者zhě，邊biān縣xiàn列liè候hòu各gè相xiāng去qù三sān、五wǔ里lǐ。
聞wén大dà軍jūn為wéi前qián禦yù之zhī備bèi戰zhàn，則zé皆jiē禁jìn行xíng，所suǒ以yǐ安ān內nèi也yě。
內nèi卒zú出chū戍shù，令lìng將jiāng吏lì授shòu旂qí鼓gǔ戈gē甲jiǎ。
發fā日rì，後hòu將jiāng吏lì及jí出chū縣xiàn封fēng界jiè者zhě，以yǐ坐zuò後hòu戍shù法fǎ。
兵bīng戍shù邊biān一yī歲suì，遂suì亡wáng不bù候hòu代dài者zhě，法fǎ比bǐ亡wáng軍jūn。
父fù母mǔ妻qī子zi知zhī之zhī，與yǔ同tóng罪zuì。
弗fú知zhī，赦shè之zhī。
卒zú後hòu將jiāng吏lì而ér至zhì大dà將jiāng所suǒ一yī日rì，父fù母mǔ妻qī子zi盡jǐn同tóng罪zuì。
卒zú逃táo歸guī至zhì家jiā一yī日rì，父fù母mǔ妻qī子zi弗fú捕bǔ執zhí及jí不bù言yán，亦yì同tóng罪zuì。
諸zhū戰zhàn而ér亡wáng其qí將jiāng吏lì者zhě，及jí將jiāng吏lì棄qì卒zú獨dú北běi者zhě，盡jǐn斬zhǎn之zhī。
前qián吏lì棄qì其qí卒zú而ér北běi，後hòu吏lì能néng斬zhǎn之zhī而ér奪duó其qí卒zú者zhě，賞shǎng。
軍jūn無wú功gōng者zhě，戍shù三sān歲suì。
三sān軍jūn大dà戰zhàn，若ruò大dà將jiāng死sǐ，而ér從cóng吏lì五wǔ百bǎi人rén以yǐ上shàng不bù能néng死sǐ敵dí者zhě，斬zhǎn。
大dà將jiāng左zuǒ右yòu近jìn卒zú在zài陳chén中zhōng者zhě，皆jiē斬zhǎn。
餘yú士shì卒zú，有yǒu軍jūn功gōng者zhě，奪duó一yī級jí。
無wú軍jūn功gōng者zhě，戍shù三sān歲suì。
戰zhàn亡wáng伍wǔ人rén，及jí伍wǔ人rén戰zhàn死sǐ不bù得dé其qí死sǐ，同tóng伍wǔ盡jǐn奪duó其qí功gōng。
得dé其qí屍shī，罪zuì皆jiē赦shè。
軍jūn之zhī利lì害hài，在zài國guó之zhī名míng實shí。
今jīn名míng在zài官guān，而ér實shí在zài家jiā，官guān不bù得dé其qí實shí，家jiā不bù得dé其qí名míng。
聚jù卒zú為wéi軍jūn，有yǒu空kōng名míng而ér無wú實shí，外wài不bù足zú以yǐ禦yù敵dí，內nèi不bù足zú以yǐ守shǒu國guó，此cǐ軍jūn之zhī所suǒ以yǐ不bù給gěi，將jiāng之zhī所suǒ以yǐ奪duó威wēi也yě。
臣chén以yǐ謂wèi卒zú逃táo歸guī者zhě，同tóng舍shě伍wǔ人rén及jí吏lì，罰fá入rù糧liáng為wéi饒ráo。
名míng為wéi軍jūn實shí，是shì有yǒu一yī軍jūn之zhī名míng，而ér有yǒu二èr實shí之zhī出chū，國guó內nèi空kōng虛xū，自zì竭jié民mín歲suì，曷hé以yǐ免miǎn奔bēn北běi之zhī禍huò乎hū？
今jīn以yǐ法fǎ止zhǐ逃táo歸guī，禁jìn亡wáng軍jūn，是shì兵bīng之zhī一yī勝shèng也yě。
什shén伍wǔ相xiāng聯lián，及jí戰zhàn鬥dòu則zé卒zú吏lì相xiāng救jiù，是shì兵bīng之zhī二èr勝shèng也yě。
將jiāng能néng立lì威wēi，卒zú能néng節jié制zhì，號hào令lìng明míng信xìn，攻gōng守shǒu皆jiē得dé，是shì兵bīng之zhī三sān勝shèng也yě。
臣chén聞wén古gǔ之zhī善shàn用yòng兵bīng者zhě，能néng殺shā士shì卒zú之zhī半bàn，其qí次cì殺shā其qí十shí三sān，其qí下xià殺shā其qí十shí一yī。
能néng殺shā其qí半bàn者zhě，威wēi加jiā海hǎi內nèi；
殺shā十shí三sān者zhě，力lì加jiā諸zhū侯hóu；
殺shā十shí一yī者zhě，令lìng行xíng士shì卒zú。
故gù曰yuē：百bǎi萬wàn之zhī眾zhòng不bù用yòng命mìng，不bù如rú萬wàn人rén之zhī鬥dòu也yě。
萬wàn人rén之zhī鬥dòu，不bù如rú百bǎi人rén之zhī奮fèn也yě。
「賞shǎng如rú日rì月yuè，信xìn如rú四sì時shí，令lìng如rú斧fǔ鉞yuè，制zhì如rú干gàn將jiāng，士shì卒zú不bù用yòng命mìng者zhě，未wèi之zhī聞wén也yě。」

白話譯文

各離開主力軍隊擔任前方警戒防禦的部隊，分佈在邊境縣邑的偵察哨位之間，相距三到五里。如果聽說主力軍隊已為前方防禦做好準備，就要禁止一切人員通行，以此來安定後方。內地的士卒調去戍守邊疆，命令將領和官吏向他們授予旗幟、戰鼓、兵器和鎧甲。出發時，如果士卒或官吏晚於規定日期到達本縣邊界，就按“後期”軍法治罪。士卒戍守邊疆滿一年後，如果擅自離開防地、不等待接替者就逃亡的，按臨陣逃亡的軍法治罪。父母、妻子、子女知情的，與逃亡者同罪；不知情的，可以赦免。士卒晚於其將官一天到達大將那裡，他的父母、妻子、子女都同樣治罪。士卒逃回家中停留一天，其父母、妻子、子女如果既不抓捕他又不舉報，也同樣治罪。在戰鬥中，士卒丟下自己的長官逃跑的，以及將官拋棄士卒獨自敗逃的，全部斬首。如果前線的將官拋棄士卒敗逃，後線的將官能斬殺他並接管他的士卒，則給予賞賜。全軍建立不了功勳的，將官戍守邊疆三年。全軍與敵大戰，如果大將戰死，而跟隨他的五百人以上的官吏不能與敵死戰的，一律處斬。大將身邊親近的侍從士卒在戰陣中的，也全部斬首。其餘的普通士卒，有軍功的，剝奪其功一級；沒有軍功的，戍守邊疆三年。戰鬥中損失了同伍的士卒，或者同伍的士卒戰死而未能奪回其屍體的，整個同伍的人都要剝奪其功績。如果能找回戰死者的屍體，則所有相關罪責都可赦免。軍隊的利害關鍵，在於國家賦予的職權與實際的效能是否相符。現在名義上的官職在軍隊，但實際的人手卻在家中（指吃空餉、兵員不足），軍隊得不到實際的兵員，家庭得不到應有的名分（名實不符）。集合士卒組建軍隊，只有空名而無實力，對外不足以抵禦敵人，對內不足以守衛國家，這就是軍隊戰鬥力不足、將領威信受損的原因。我認為，對於士卒逃亡回家的，與他同宿一房的同伍士卒以及相關官吏，都罰交軍糧來充實軍需。名義上是為了充實軍備，實際上卻造成一軍的名號，兩倍的支出（既要供養實際在家的兵員，又要為前線空耗糧餉），導致國內府庫空虛，使百姓年復一年地耗盡財力，這怎麼能避免潰敗逃亡的災禍呢？如今用嚴明的軍法來制止逃亡，禁絕臨陣脫逃，這是取得勝利的第一個條件。實行什伍相連的聯保制度，使戰鬥中士卒和官吏能互相救援，這是取得勝利的第二個條件。將領能樹立權威，士卒能服從指揮，號令明確有信，進攻防守都能得當，這是取得勝利的第三個條件。我聽說古代善於用兵的將領，能通過嚴格的軍法斬殺（或嚴厲懲處）半數的士卒來整肅軍紀，次一等的斬殺十分之三，再次一等的斬殺十分之一。能做到斬殺半數的，威勢可以震懾天下；能做到斬殺十分之三的，武力可以壓服諸侯；能做到斬殺十分之一的，也能使士卒服從命令。所以說：百萬大軍如果不聽從命令，還不如一萬人的奮勇戰鬥；一萬人的奮勇戰鬥，還不如一百人的拼死搏殺。 “獎賞如日月般分明，信用如四季更替般可靠，命令如斧鉞般威嚴，掌控如名劍干將般鋒利，士卒卻不服從命令的，從來沒有聽說過。”

字詞精講

前御：前方的防禦、警戒。
邊縣列候：“候”通“堠”，指偵察敵情的哨位或哨所。“列候”即分佈在邊縣的偵察哨位。
禁行：禁止通行。
內卒：內地的士卒。
授旗鼓戈甲：授予作戰所需的全套裝備。戈：一種兵器；甲：鎧甲。
發日：出發的日期。
坐後戍法：按照“後期”（遲到）的軍法治罪。“坐”指定罪。
兵戍邊一歲：士卒戍守邊疆一年。
遂亡不候代者：“亡”指逃亡。“候代”指等待接替者。
法比亡軍：按照“亡軍”（臨陣逃亡）的軍法同樣論處。“比”指比照。
同罪：同樣治罪。
大將所：大將的駐地或軍帳。
亡其將吏：在戰鬥中脫離、丟失自己的長官。“亡”在此有脫離、喪失之意。
北：敗逃。
奪其卒：奪取（接管）他丟下的士卒。
奪其功：剝奪其功績。
名實：名義與實際。
在官，在家：名義上（在冊）屬於軍隊（官），實際上（人丁）卻在家中。
不給：不足，不充足。
奪威：喪失威信。
同舍伍人及吏：“同舍”指同住一房（古代軍隊基層單位）。“伍人”即同一伍的士卒。
罰入糧為饒：罰交糧食以充實（軍備）。“饒”指充實。
一軍之名，二實之出：空有一軍的名號，卻要承擔兩份（實際在家者與空額）的開銷。
民歲：百姓每年的收成/財力。
什伍相聯：古代軍隊最小編制單位十人為“什”，五人為“伍”，實行聯保連坐。
殺士卒之半：此處的“殺”並非僅指斬殺，更側重於以嚴刑峻法進行整肅、淘汰。在《尉繚子》語境中，指通過極嚴格的軍法來純潔隊伍、樹立絕對權威。
賞如日月，信如四時：比喻賞罰分明、守信不欺。
令如斧鉞：命令具有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威。
制如干將：“干將”是古代傳說中的名劍，比喻軍紀嚴明銳利，不可觸犯。

義理賞析

這段文字集中體現了法家“以法治軍”的核心思想，其義理層次清晰，對後世軍政管理亦有深刻啟示。

其一，重“實”輕“名”。尉繚子敏銳指出“軍之利害，在國之名實”，批評當時軍隊“空名無實”、兵員吃空餉、戰鬥力低下的弊端。這揭示了組織效能的根本在於“名實相符”。今日任何組織機構的管理，若只重編制名分而無實際人力資源與戰鬥力，同樣會陷入外不能禦敵、內不能守國的困境。

其二，權責連坐，集體問責。通過“卒後將吏而至，父母妻子盡同罪”、“同舍伍人及吏，罰入糧”等嚴酷規定，建立起從個人到家庭、從同伍到同僚的嚴密責任網絡。其本質是通過集體連帶責任，將個體行為與集體存亡捆綁，迫使內部形成相互監督、相互救援的凝聚力，以解決“聚卒為軍，有空名而無實”的組織渙散問題。

其三，賞罰明信，樹立絕對權威。全文以大量篇幅論述對“亡”（逃亡、脫隊）者的嚴懲，以及對後續將官“斬北將、奪其卒”者的獎賞，旨在確立“逃必死、進可賞”的鐵律。最終以“賞如日月…制如干將”的理想狀態作結，強調唯有令行禁止、賞罰如山，才能將散亂的個體整合為“萬人之斗”、“百人之奮”的有效戰鬥集體。所謂“能殺士卒之半”等激論，其核心是強調嚴酷軍法對軍隊戰鬥力的淬鍊與淨化作用。

其現實啟示在於：任何追求高效能的組織（無論是軍隊、企業或其他機構），都必須解決“名實相符”與“權責明晰”的問題。必須建立明確、公開且嚴格執行的規則（賞罰明信），並設計合理的內部監督與連帶機制（如什伍相聯），以克服人性中的懈怠與自私，形成強大的執行力與集體榮譽感。嚴明的紀律和有效的激勵，永遠是組織目標得以實現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