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苑·正諫
西漢·劉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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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人臣之所以蹇蹇為難,而諫其君者非為身也,將欲以匡君之過,矯君之失也。
君有過失者,危亡之萌也;
見君之過失而不諫,是輕君之危亡也。
夫輕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為也。
三諫而不用則去,不去則身亡;
身亡者,仁人之所不為也。
是故諫有五:一曰正諫,二曰降諫,三曰忠諫,四曰戇諫,五曰諷諫。
孔子曰:「吾其從諷諫乎。」
夫不諫則危君,固諫則危身;
與其危君、寧危身;
危身而終不用,則諫亦無功矣。
智者度君權時,調其緩急而處其宜,上不敢危君,下不以危身,故在國而國不危,在身而身不殆;
昔陳靈公不聽泄冶之諫而殺之,曹羈三諫曹君不聽而去,春秋序義雖俱賢而曹羈合禮。
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
顏斶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儻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
景公援戟將斫之,顏斶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
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
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
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
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
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祿,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
乃入諫。
莊王立鼓鐘之間,左伏楊姬,右擁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鼓鐘之不暇,何諫之聽!」
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
荊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
王曰善。
左執蘇從手,右抽陰刃,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
晉平公好樂,多其賦斂,下治城郭,曰:「敢有諫者死。」
國人憂之,有咎犯者,見門大夫曰:「臣聞主君好樂,故以樂見。」
門大夫入言曰:「晉人咎犯也,欲以樂見。」
平公曰:「內之。」
止坐殿上,則出鐘磬竽瑟。
坐有頃。
平公曰:「客子為樂?」
咎犯對曰:「臣不能為樂,臣善隱。」
平公召隱士十二人。
咎犯曰:「隱臣竊顧昧死御。」
平公諾。
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平公問於隱官曰:「占之為何?」
隱官皆曰:「不知。」
平公曰:「歸之。」
咎犯則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遊赭盡而峻城闕。
二也,柱梁衣繡,士民無褐。
三也,侏儒有餘酒,而死士渴。
四也,民有饑色,而馬有栗秩。
五也,近臣不敢諫,遠臣不敢達。」
平公曰善。
乃屏鐘鼓,除竽瑟,遂與咎犯參治國。
孟嘗君將西入秦,賓客諫之百通,則不聽也,曰:「以人事諫我,我盡知之;
若以鬼道諫我,我則殺之。」
謁者入曰:「有客以鬼道聞。」
曰:「請客入。」
客曰:「臣之來也,過於淄水上,見一土耦人,方與木梗人語,木梗謂土耦人曰:『子先,土也,持子以為耦人,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子必沮壞。』
應曰:『我沮乃反吾真耳,今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
今秦,四塞之國也,有虎狼之心,恐其有木梗之患。」
於是孟嘗君逡巡而退,而無以應,卒不敢西嚮秦。
吳王欲伐荊,告其左右曰:「敢有諫者,死!」
舍人有少孺子者,欲諫不敢,則懷丸操彈,遊於後園,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吳王曰:「子來何苦沾衣如此?」
對曰:「園中有樹,其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後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
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
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
吳王曰:「善哉!」
乃罷其兵。
楚莊王欲伐陽夏,師久而不罷,群臣欲諫而莫敢,莊王獵於雲夢,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馬也;
而王國亡,王之馬豈可得哉?」
莊王曰:「善,不穀知詘強之可以長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
而忘吾民之不用也。」
明日飲諸大夫酒,以椒舉為上客,罷陽夏之師。
秦始皇帝太后不謹,幸郎嫪毐,封以為長信侯,為生兩子,毐專國事,浸益驕奢,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酒醉爭言而鬥,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
所與鬥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懼誅,因作亂,戰咸陽宮。
毐敗,始皇乃取毐四肢車裂之,取其兩弟囊撲殺之,取皇太后遷之于萯陽宮,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
從蒺藜其脊肉,幹四肢而積之闕下,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
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
皇帝使使者出問客,得無以太后事諫也,茅焦曰然,使者還白曰:「果以太后事諫。」
皇帝曰走往告之,若不見闕下積死人邪?
使者問茅焦,茅焦曰:「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人也。」
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是子故來犯吾禁,趣炊鑊湯煮之,是安得積闕下乎!」
趣召之入,皇帝按劍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過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則死矣,君獨不能忍吾須臾乎?」
使者極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之,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
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
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不審陛下欲聞之不?」
皇帝曰:「何謂也?」
茅焦對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邪!」
皇帝曰:「何等也?
願聞之。」
茅焦對曰:「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
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名;
遷母萯陽宮,有不孝之行;
從蒺藜於諫士,有桀紂之治。
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嚮秦者,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所言已畢,乞行就質。」
乃解衣伏質。
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就衣,今願受事。」
乃立焦為仲父,爵之上卿;
皇帝立駕,千乘萬騎,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宮,歸於咸陽;
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飲,太后曰:「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之社稷;
使妾母子復得相會者,盡茅君之力也。」
楚莊王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三月之糧者,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
有諸御己者,違楚百里而耕,謂其耦曰:「吾將入見於王。」
其耦曰:「以身乎?
吾聞之,說人主者,皆閒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
今子特草茅之人耳。」
諸御己曰:「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
委其耕而入見莊王。
莊王謂之曰:「諸御己來,汝將諫邪?」
諸御己曰:「君有義之用,有法之行。
且己聞之,土負水者平,木負繩者正,君受諫者聖;
君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
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然且未敢諫也,己何敢諫乎?
顧臣愚,竊聞昔者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并之,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并之,萊不用子猛而齊并之,吳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
此三天子,六諸侯,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故身死而國亡。」
遂趨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將用子之諫;
先日說寡人者,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又危加諸寡人,故皆至而死;
今子之說,足以動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諸寡人,故吾將用子之諫。」
明日令曰:「有能入諫者,吾將與為兄弟。」
遂解層臺而罷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萊乎?
無諸御己訖無子乎?
萊乎薪乎?
無諸御己訖無入乎!」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欲鑄大鐘,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
鮑叔曰:「敢問君之行?」
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得而不自與者,仁也;
吾北伐孤竹,剗令支而反者,武也;
吾為葵丘之會,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
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寡人不受者,義也。
然則文武仁義,寡人盡有之矣,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
鮑叔曰:「君直言,臣直對;
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非仁也;
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非義也;
壇場之上,詘於一劍,非武也;
姪娣不離懷衽,非文也。
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無天禍必有人害,天處甚高,其聽甚下;
除君過言,天且聞之。」
桓公曰:「寡人有過乎?
幸記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幾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荊臺游,司馬子綦進諫曰:「荊臺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
南望獵山,下臨方淮。
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人君游者盡以亡其國,願大王勿往游焉。」
王曰:「荊臺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為絕我游乎?」
怒而擊之。
於是令尹子西,駕安車四馬,徑於殿下曰:「今日荊臺之游,不可不觀也。」
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荊臺之游,與子共樂之矣。」
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願得有道,大王肯聽之乎?」
王曰:「第言之。」
令尹子西曰:「臣聞之,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
為人臣而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
若司馬子綦者忠君也,若臣者諛臣也;
願大王殺臣之軀,罰臣之家,而祿司馬子綦。」
王曰:「若我能止,聽公子,獨能禁我游耳,後世游之,無有極時,奈何?」
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願大王山陵崩阤,為陵於荊臺;
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游於父之墓上者也。」
於是王還車,卒不游荊臺,令罷先置。
孔子從魯聞之曰:「美哉!
令尹子西,諫之於十里之前,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荊文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以畋於雲夢,三月不反;
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
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今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畋於雲澤,三月不反;
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
匍伏將笞王,王曰:「不穀免於襁褓,託於諸侯矣,願請變更而無笞。」
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命也;
臣寧得罪於王,無負於先王。」
王曰:「敬諾。」
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細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謂王起矣。
王曰:「有笞之名一也。」
遂致之。
保申曰:「臣聞之,君子恥之,小人痛之;
恥之不變,痛之何益?」
保申趨出,欲自流,乃請罪於王,王曰:「此不穀之過,保將何罪?」
王乃變行從保申,殺如黃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務治乎荊;
兼國三十,令荊國廣大至於此者,保申敢極言之功也。
蕭何王陵聞之曰:「聖主能奉先世之業,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荊文王乎!
故天下譽之至今,明主忠臣孝子以為法。」
晉平公使叔向聘於吳,吳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
有繡衣而豹裘者,有錦衣而狐裘者,叔向歸以告平公,平公曰:「吳其亡乎!
奚以敬舟?
奚以敬民?」
叔向對曰:「君為馳底之臺,上何以發千兵?
下何以陳鐘鼓?」
諸侯聞君者,亦曰『奚以敬臺,奚以敬民?』
所敬各異也。」
於是平公乃罷臺。
趙簡子舉兵而攻齊,令軍中有敢諫者罪至死,被甲之士,名曰公盧,望見簡子大笑;
簡子曰:「子何笑?」
對曰:「臣有夙笑。」
簡子曰:「有以解之則可,無以解之則死。」
對曰:「當桑之時,臣鄰家夫與妻俱之田,見桑中女,因往追之,不能得,還反,其妻怒而去之,臣笑其曠也。」
簡子曰:「今吾伐國失國,是吾曠也。」
於是罷師而歸。
景公為臺,臺成,又欲為鐘,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為臺,今復欲為鐘,是重斂於民,民之哀矣;
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
景公乃止。
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
公曰:「諾。」
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
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
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鄰諸侯,汝罪又當死。」
公曰:「夫子釋之!
夫子釋之!
勿傷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燭雛有罪,請數之以其罪,乃殺之。」
景公曰:「可。」
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一罪也;
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二罪也;
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三罪也。
數燭雛罪已畢,請殺之。」
景公曰:「止,勿殺而謝之。」
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
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
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
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
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
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
晏子對曰:「君無惡焉。
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
民多諱言,君有驕行。
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
君上好善,民無諱言。
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
禮之,以明君之受諫!」
公笑曰:「可乎?」
晏子曰:「可。」
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
景公飲酒,移於晏子家,前驅報閭曰:「君至」。
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
國家得微有故乎?
君何為非時而夜辱?」
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
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
前驅報閭曰:「君至」。
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
大臣得微有叛者乎?
君何為非時而夜辱?」
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
對曰:「夫布薦蓆,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
前驅報閭曰:「君至」。
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
今夕吾飲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
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
賢聖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
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
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敗吳於姑蘇,傷闔廬指,軍卻,闔廬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句踐殺而父乎?」
夫差對曰:「不敢。」
是夕闔廬死,夫差既立為王,以伯嚭為太宰,習戰射,三年伐越,敗於夫湫,越王句踐乃以兵五千人棲於會稽山上,使大夫種厚幣遣吳太宰嚭以請和,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
吳王不聽,用太宰嚭計與越平。
其後五年,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不可。
句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且能用人,此人不死,必為吳患;
今越,腹心之疾,齊猶疥癬耳,而王不先越,乃務伐齊,不亦謬乎?」
吳王不聽,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遂與鄒魯之君會以歸,益疏子胥之言。
其後四年,吳將復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胥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太宰嚭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王信用嚭之計,伍子胥諫曰:「夫越,腹心之疾,今信其游辭偽詐而貪齊,譬猶石田,無所用之,盤庚曰:『古人有顛越不恭』。
是商所以興也,願王釋齊而先越,不然,將悔之無及也。」
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謂其子曰:「吾諫王,王不我用,吾今見吳之滅矣,女與吳俱亡無為也。」
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歸報吳王。
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其怨望猜賊為禍也,深恨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計謀不用,乃反怨望;
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強諫,沮毀用事,徼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
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臣使人微伺之,其使齊也,乃屬其子於鮑氏。
夫人臣內不得意,外交諸侯,自以先王謀臣,今不用,常怏怏,願王早圖之。」
吳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
乃使使賜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
子胥曰:「嗟乎!
讒臣宰嚭為亂,王顧反誅我,我令若父霸,又若立時,諸子弟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立,欲分吳國與我,我顧不敢當,然若之何聽讒臣殺長者!」
乃告舍人曰:「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著之吳東門,以觀越寇之滅吳也。」
乃自刺殺,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乃為立祠於江上,因名曰胥山。
後十餘年,越襲吳,吳王還與戰不勝,使大夫行成於越不許,吳王將死曰:「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於此;
令死者無知則已,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也?」
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齊景公有臣曰諸御鞅,諫簡公曰:「田常與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
相攻雖叛而危之,不可。
願君去一人。」
簡公曰:「非細人之所敢議也。」
居無幾何,田常果攻宰予於庭,賊簡公於朝,簡公喟焉太息,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
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
魯襄公朝荊,至淮,聞荊康王卒,公欲還,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為其威也;
今其王死,其威未去,何為還?」
大夫皆欲還,子服景伯曰:「子之來也,為國家之利也,故不憚勤勞,不遠道塗,而聽於荊也,畏其威也!
夫義人者,固將慶其喜而弔其憂,況畏而聘焉者乎!
聞畏而往,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也。
𦬒姓是嗣王,太子又長矣,執政未易,事君任政,求說其侮,以定嗣君,而示後人,其讎滋大,以戰小國,其誰能止之?
若從君而致患,不若違君以避難,且君子計而後行,二三子其計乎?
有御楚之術,有守國之備,則可;
若未有也,不如行!」
乃遂行。
孝景皇帝時,吳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聞之,為書諫王,其辭曰:「君王之外臣乘,竊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
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
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
湯武之地,方不過百里;
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
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敢避誅以直諫,故事無廢棄而功流於萬世也,臣誠願披腹心而效愚忠,恐大王不能用之;
臣誠願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之言。
夫以一縷之任,係千鈞之重,上懸之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且猶知哀其將絕也。
馬方駭而重驚之,係方絕而重鎮之;
係絕於天,不可復結;
墜入深淵,難以復出;
其出不出,間不容髮!
誠能用臣乘言,一舉必脫;
必若所欲為,危如重卵,難於上天;
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太山。
今欲極天命之壽,弊無窮之樂,保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
乃欲乘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無益也,不知就陰而止,影滅跡絕。
欲人勿聞,莫若勿言;
欲人勿知,莫若勿為。
欲湯之冷,令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
不如絕薪止火而已。
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救火也。
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所止乃百步之中耳,比於臣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禍生有胎;
納其基,絕其胎;
禍何從來哉?
泰山之溜穿石,引繩久之,乃以挈木;
水非石之鑽,繩非木之鋸也,而漸靡使之然。
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
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
石稱丈量,徑而寡失。
夫十圍之木,始生於,可引而絕,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
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
種樹畜長,不見其益,有時而大;
積德修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
行惡為非,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
臣誠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王不易之道也。」
吳王不聽,卒死丹徒。
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
昔白龍下清冷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龍上訴天帝,天帝曰:『當是之時,若安置而形?』
白龍對曰:『我下清冷之淵化為魚。』
天帝曰:『魚固人之所射也;
若是,豫且何罪?』
夫白龍,天帝貴畜也;
豫且,宋國賤臣也。
白龍不化,豫且不射;
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
王乃止。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利於病;
忠言逆於耳,利於行。
故武王諤諤而昌,紂嘿嘿而亡,君無諤諤之臣,父無諤諤之子,兄無諤諤之弟,夫無諤諤之婦,士無諤諤之友;
其亡可立而待。
故曰君失之,臣得之;
父失之,子得之;
兄失之,弟得之;
夫失之,婦得之;
士失之,友得之。
故無亡國破家,悖父亂子,放兄棄弟,狂夫淫婦,絕交敗友。」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
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國家哉?」
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
下無言則謂之喑,上無聞則謂之聾;
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
具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
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距而不入者哉?」
白話譯文
《周易》說:“王臣歷經艱難,不是為了自己。”人臣之所以要不畏艱難地勸諫君主,並非為了自身,而是想要糾正君主的過錯,匡正君主的失誤。君主有過錯,這是國家危亡的苗頭;看到君主有過錯卻不勸諫,就是輕視君主的危亡。輕視君主危亡的事情,忠臣是不忍心做的。勸諫三次而不被採納,就應該離開;不離開就會招致殺身之禍;殺身取義是仁人不肯做的。所以勸諫有五種方式:第一是正諫,第二是降諫,第三是忠諫,第四是戇諫,第五是諷諫。孔子說:“我還是採用諷諫的方式吧。”不勸諫就會危及君主,執意強諫就會危及自身;與其危及君主,寧可危及自身;如果危及自身而最終還是不被採納,那麼勸諫也就沒有成效了。智者會衡量君主的時機,調劑事情的緩急而採取適宜的做法,對上不敢危及君主,對下不使自身危險,所以能使國家不危殆,自身也安全。從前陳靈公不聽洩冶的勸諫並殺了他,曹羈三次勸諫曹君不被採納便離開,《春秋》雖然都認為他們賢良,但曹羈的做法更符合禮義。
齊景公在海上游玩,非常快樂,六個月都不回朝廷,他命令左右的人說:“有敢先說回去的人,格殺勿論。”顏斶快步上前勸諫說:“君主您樂於治理海上而六個月不回去,那時如果有人在國內主持政事,您還能在這海上享樂嗎!”景公拿起戟就要砍他,顏斶快步上前,提著衣服等待著,說:“您為什麼不砍呢?從前夏桀殺了關龍逢,商紂殺了王子比干,君主您的賢明比不上這兩位暴君,臣下的才能也比不上那兩位賢臣,您為什麼不砍呢?把我加在他們兩人之中,不也可以嗎?”景公很高興,於是返回,在半路上聽到國人已經在策劃不讓他回城了。
楚莊王即位後,三年不上朝聽政,並向國內下令說:“我討厭做人臣卻急速勸諫君主的人,現在我擁有國家,確立了社稷,有敢勸諫的人,處死,決不赦免。”蘇從說:“身居君主的高位,享受君主的優厚俸祿,卻吝惜生命而不勸諫君主,那就不是忠臣。”於是入宮勸諫。莊王正在鐘鼓之間站立著,左邊抱著楊姬,右邊摟著越姬,左邊是敞開的衣襟,右邊是正式的朝服,說:“我聽鐘鼓之聲還來不及,哪裡有空閑聽你的勸諫!”蘇從說:“我聽說,喜好道術的人會多有憑藉,喜好享樂的人會多有迷惑;喜好道術的人糧草充足,喜好享樂的人多會滅亡。楚國的滅亡指日可待了,我冒死把這些話稟告大王。”莊王說:“好。”於是左手拉著蘇從的手,右手抽出陰刃,割斷了懸掛鐘鼓的繩索,第二天就任命蘇從做了令尹。
晉平公喜好音樂,加重賦稅,修築城牆,說:“有敢勸諫的人處死。”國內的人非常憂慮,有一個叫咎犯的人,去見守城的門官說:“我聽說主君喜好音樂,所以想用音樂求見。”門官進去報告說:“有個晉國人叫咎犯,想用音樂求見。”平公說:“讓他進來。”他坐下,殿上就擺出了鐘、磬、竽、瑟。坐了一會兒,平公問:“客人為什麼奏樂?”咎犯回答說:“我不會奏樂,我善於猜隱語。”平公召集了十二位隱士。咎犯說:“隱臣冒死獻上我的愚見。”平公同意了。咎犯伸出左臂彎曲五指,平公向隱官們問道:“這表示什麼?”隱官們都說:“不知道。”平公說:“退下吧。”咎犯於是伸出一個手指說:“這第一件事,君主您的遊樂窮盡了名貴的木材,卻大修高大的城闕。第二,柱梁之材被用來做錦繡衣服,而士人百姓連粗布短衣都沒有。第三,侏儒有喝不完的美酒,而勇士卻口渴。第四,百姓面有飢色,而馬匹卻有充足的飼料。第五,近臣不敢勸諫,遠臣不敢表達意見。”平公說:“好。”於是撤除鐘鼓,廢棄竽瑟,和咎犯一起參與治理國家。
孟嘗君準備西行入秦,賓客勸諫了上百次,他都不聽,說:“用人事的道理勸諫我,我全明白;如果用鬼神之道勸諫我,我就殺了他。”通報的人進來說:“有位客人想用鬼神之道稟報。”孟嘗君說:“請客人進來。”客人說:“我來的時候,經過淄水,看見一個泥人和一個木偶在對話。木偶對泥人說:‘您是泥土做的,把您塑成人形,如果遇上大雨,洪水到來,您一定會毀壞。’泥人回答說:‘我毀壞了就回到我的本來面目。而您,是東園的桃木,刻成木偶,遇上大雨,洪水到來,您一定會被沖走,漂漂盪蕩不知停在哪裡。’現在秦國是個四面險要的國家,懷著虎狼一樣的野心,我恐怕您會有木偶那樣的災難。”於是孟嘗君猶豫著退回,無言以對,最終沒敢向西去秦國。
吳王想要攻打楚國,告訴左右的人說:“有敢勸諫的人,處死!”門客中有個叫少孺子的,想勸諫又不敢,就懷裡藏著彈丸,手拿彈弓,在後園裡遊蕩,露水沾溼了他的衣服,一連三個晚上都這樣。吳王說:“你過來,何苦把衣服弄得這麼溼呢?”他回答說:“園中有棵樹,樹上有隻蟬,蟬高高在上,鳴叫著飲露水,不知道螳螂在它身後!螳螂彎起身子靠近,想要捕蟬,卻不知道黃雀在它旁邊!黃雀伸長脖子想要啄螳螂,卻不知道彈丸在它下面!這三種生物都一心想要得到眼前的利益,而不顧身後隱藏著的禍患。”吳王說:“說得好!”於是停止了出兵。
楚莊王想要攻打陽夏,軍隊長時間不撤退,群臣想勸諫卻沒人敢。莊王在雲夢打獵,椒舉上前勸諫說:“大王您之所以能獵獲很多野獸,靠的是馬;如果國家滅亡了,大王您的馬還能得到嗎?”莊王說:“好,我知道憑藉強盛可以稱霸諸侯,知道得到土地可以帶來財富;卻忘記了我的百姓不願意為我效力。”第二天便宴請各位大夫,任命椒舉為上客,取消了攻打陽夏的軍隊。
秦始皇的母親行為不檢點,寵幸了郎官嫪毐,封他為長信侯,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嫪毐專擅國事,逐漸變得驕奢,和侍中左右的貴臣一起博戲飲酒,酒醉後爭吵,瞪著眼睛大聲喝道:“我是皇帝的假父,窮人的兒子怎麼敢和我對抗!”和他爭吵的人跑去報告了皇帝。皇帝大怒,嫪毐害怕被殺,就在咸陽宮作亂。嫪毐戰敗,始皇就將嫪毐肢解,車裂示眾,又用囊袋撲殺了他的兩個兒子,並把皇太后遷到萯陽宮,下令說:“有敢為太后的事勸諫的,一律殺掉!”並在勸諫者背上刺字,割斷四肢,堆在宮闕下。因為勸諫而死的已有二十七人了。齊國的客卿茅焦前往拜見說:“齊客茅焦願意上朝勸諫皇帝。”皇帝派使者出來詢問,是否是為太后的事勸諫。茅焦說是。使者回去報告說:“果然是為太后的事勸諫。”皇帝說:“快去告訴他,他沒看見宮闕下堆積的死屍嗎?”使者問茅焦,茅焦說:“我聽說天上有二十八宿,現在死去的人已有二十七個了,我所以來的原因,是想湊滿這個數。我並不是怕死的人。”使者趕快跑去報告。茅焦的同鄉和他一起吃飯的人都背起行李逃走了。使者進去報告,皇帝大怒說:“這個人故意來冒犯我的禁令,快把大鍋里的水燒開煮了他,他怎麼能積屍在宮闕下呢!”趕快召他進來。皇帝手按劍坐在那裡,口吐白沫。使者召茅焦進來,茅焦不肯快走,一步一步地走。使者催促他,茅焦說:“我到了跟前就死了,您就不能讓我多活一會兒嗎?”使者極力為他求情。茅焦到了跟前,拜了兩拜,起身說道:“我聽說,珍惜生命的人不忌諱談死,重視國家的人不忌諱談亡;忌諱死的人不能因此活著,忌諱亡的人不能因此生存。死生存亡,是聖明的君主想要儘快聽到的,不知陛下想聽嗎?”皇帝說:“你指什麼?”茅焦回答說:“陛下有狂妄悖理的行為,陛下自己不知道嗎?”皇帝說:“是什麼行為?希望你說說。”茅焦回答說:“陛下車裂假父嫪毐,有嫉妒之心;囊袋撲殺兩個弟弟,有不慈的名聲;把母親遷到萯陽宮,有不孝的行為;用蒺藜刺在勸諫者的背上,有桀紂般的暴政。現在天下人聽說這些事,人心都已瓦解,不再向往秦國了。我私下擔心秦國因此而亡,連累陛下,我的話說完了,請讓我受刑吧。”於是脫下衣服伏在刑具上。皇帝走下殿來,左手扶起他,右手揮退左右的人說:“赦免他,先生請穿上衣服,我願意接受你的指教。”於是封茅焦為仲父,授予上卿的爵位。皇帝立即駕車,帶著千乘萬騎,空出左邊的位置,親自前往萯陽宮迎接太后,返回咸陽。太后非常高興,擺下豐盛的酒宴款待茅焦,喝酒時太后說:“抗爭枉曲使其正直,使敗局轉為成功,安定秦國的社稷;使我們母子得以重新團聚,都是茅君的功勞啊。”
楚莊王修築高臺,堆積石料千重,延伸土地百里,只有帶了三個月口糧的士人才能參與。有七十二位大臣勸諫都因此而死。有個叫諸御己的,在楚國百里之外耕田,對他的同伴說:“我要入朝去見大王。”他的同伴說:“你去送命嗎?我聽說,去勸說君主的,都是些有閑暇的人,尚且一去就死。你現在不過是個草野之人罷了。”諸御己說:“和你一起耕田,那是比力氣;至於勸說君主,那就不是和你比智慧了。”於是他放下農具入朝勸諫楚莊王。莊王對他說:“諸御己來了,你是來勸諫的嗎?”諸御己說:“君王應當用道義,依法行事。況且我聽說,土靠著水才能平整,木靠著墨線才能端正,君王接受勸諫才能聖明。大王您修築高臺,堆積石料千重,延伸土地百里;百姓的傷亡流血已經染紅了道路,我尚且不敢勸諫,我又怎麼敢勸諫呢?不過我愚笨,私下聽說從前虞國不聽宮之奇的勸諫被晉國吞併,陳國不聽子家羈的勸諫被楚國吞併,曹國不聽僖負羈的勸諫被宋國吞併,萊國不聽子猛的勸諫被齊國吞併,吳國不聽子胥的勸諫被越國吞併,秦國人不聽蹇叔的話而國家危險,夏桀殺了關龍逢而商湯得到了天下,商紂殺了王子比干而周武王得到了天下,周宣王殺了杜伯而周王室衰微。這三個天子,六個諸侯,都不能尊重賢人、採納辯士的言論,所以身死國亡。”說完快步走出。楚王急忙追上去說:“己先生回來,我將採用你的勸諫。先前勸說我的人,他們的說辭不能打動我的心,又用危難來威脅我,所以都去送死了。現在你的說辭足以打動我的心,又不用危難來威脅我,所以我將採用你的勸諫。”第二天發佈命令說:“有能入宮勸諫的人,我將和他結為兄弟。”於是解除了高臺的勞役,讓百姓休養。楚人編唱歌謠說:“柴草啊萊草啊,沒有諸御己,最終就沒有兒子了嗎?萊草啊柴草啊,沒有諸御己,最終就沒有人能入諫了嗎!”
齊桓公對鮑叔牙說:“我想要鑄造一口大鐘,來彰顯我的名聲。我的功績,難道比不上堯舜嗎?”鮑叔牙說:“冒昧請問君侯的功績有哪些?”桓公說:“從前我攻打譚國三年,攻佔後沒有私自佔有,這是‘仁’;我北伐孤竹,剷除令支後返回,這是‘武’;我主持葵丘會盟,平息天下的兵戈,這是‘文’;諸侯帶著美玉來朝見的有九國,我沒有接受,這是‘義’。這樣看來,文、武、仁、義,我全都具備了。我的功績難道比不上堯舜嗎?”鮑叔牙說:“君侯直言,臣也直率地回答。從前公子糾佔據上位卻不謙讓,這不是‘仁’;違背太公的遺命入侵魯國邊境,這不是‘義’;在會盟的壇場上,被一把劍屈服,這不是‘武’;姪娣不離懷衽(指桓公貪戀女色),這不是‘文’。凡是做了不善之事,遍佈天下而自己卻不知道的人,即便沒有天災,也一定會有人禍。上天所處極高,但聽察極低。除去君侯的錯誤言論,上天都會聽見。”桓公說:“我有過錯嗎?希望你記下,這是國家的福氣啊。你若不幸不指教我,我幾乎要犯下大罪而辱沒國家了。”
楚昭王想要去荊臺遊玩,司馬子綦勸諫說:“荊臺的遊樂,左邊是洞庭湖的波濤,右邊是彭蠡湖的水;南面望見獵山,下臨方淮。這種快樂能讓人遺棄衰老、忘卻死亡,君王遊樂於此的,都因此亡國。希望大王不要去遊玩。”昭王說:“荊臺是我的國土,擁有國土而去遊玩,你為什麼要斷絕我的遊玩之樂呢?”生氣地擊打他。於是令尹子西駕著四匹馬拉的安車,直到殿下說:“今天荊臺的遊樂,不能不去看看。”昭王上車後拍著他的背說:“去荊臺遊玩,可以和你共享快樂了。”走了十里,拉住馬韁停下說:“臣不敢下車,但願能有進言的機會,大王願意聽嗎?”昭王說:“你儘管說。”令尹子西說:“臣聽說,作為人臣而忠於君主的,爵位俸祿不足以賞賜;作為人臣而諂媚君主的,刑罰處罰不足以誅殺。像司馬子綦那樣是忠於君主的,像我這樣是諂媚君主的;希望大王殺我的身,罰我的家,而賜祿給司馬子綦。”昭王說:“即使我能停止去玩,但你能禁止我的後代遊玩嗎?他們遊玩起來沒有盡頭,怎麼辦?”令尹子西說:“想禁止後世遊玩很容易,希望大王您能死,在荊臺建起陵墓;就從沒有聽說有人帶著鐘鼓管絃的音樂到父親的墳墓上游玩的。”於是昭王調轉車頭,最終沒有去遊玩荊臺,並下令取消了原先的準備。孔子在魯國聽說這件事,稱讚道:“好啊!令尹子西,在十步之前勸諫,而謀慮卻達於百世之後。”
荊文王得到一條如黃獵狗和一枝箘簬好箭,在雲夢打獵,三個月不回朝;又得到舟之女,沉迷美色,整年不上朝聽政。太保申勸諫說:“先王占卜讓我做太保是吉利的,如今大王得到如黃獵狗和箘簬好箭,在雲澤打獵,三個月不回朝;又得到舟之女,整年不上朝,大王的罪過應當受笞刑。”他趴下準備給文王施刑。文王說:“我從孩提時代起,就寄身於諸侯之間,希望請你改變方式,不要用笞刑。”太保申說:“我秉承先王的命令,不敢廢棄。大王不接受笞刑,就是廢棄先王的命令。我寧可得罪大王,也不能辜負先王。”文王說:“好吧。”於是鋪好席子,文王趴下,太保申把五十根細竹條捆好,跪著打在文王的背上,像這樣打了兩次,說:“大王可以起來了。”文王說:“我有了受笞刑的名聲,有什麼區別嗎?”於是真的實施了。太保申說:“我聽說,君子感到羞恥,小人只感到疼痛。感到羞恥而不改正,疼痛又有什麼益處呢?”太保申快步走出,請求文王治罪。文王說:“這是我的過錯,太保你有什麼罪?”於是文王改變了行為,聽從太保申的勸告,殺瞭如黃獵狗,折斷了箘簬好箭,趕走了舟之女,專心治理荊國;兼併了三十個國家,使荊國疆域如此廣大,這都是太保申敢於直言進諫的功勞。蕭何、王陵聽說後說:“聖明的君主能夠繼承先輩的基業,從而成就功名的,大概只有荊文王吧!所以天下人至今稱讚他,英明的君主、忠臣孝子都把他作為榜樣。”
晉平公派叔向到吳國聘問,吳國人裝飾了大船來迎接他,左邊有五百人,右邊有五百人;有人穿著繡衣配著豹皮裘,有人穿著錦衣配著狐皮裘。叔向回去報告了平公,平公說:“吳國大概要滅亡了吧!為什麼這樣敬重船隻?又為什麼這樣敬重百姓?”叔向回答說:“君侯您建造了馳底高臺,在臺上如何能發動千軍萬馬?在臺下如何能陳列鐘鼓?諸侯聽說您的事情,也會說:‘為什麼要敬重高臺?又為什麼要敬重百姓?’所敬重的對象不同罷了。”於是平公就停建了高臺。
趙簡子發兵攻打齊國,命令軍隊中敢有勸諫的人罪至死刑。有個名叫公盧的披甲武士,遠遠望見簡子便大笑。簡子問:“你笑什麼?”公盧回答說:“我有宿昔的笑事。”簡子說:“能解釋就解釋,不能解釋就死。”公盧回答說:“正當採桑的時候,我鄰家的夫妻一起到田裡,丈夫看見桑林中的女子,就去追她,沒追到,回來後,他的妻子生氣地離開了他。我笑他荒廢了正事。”簡子說:“現在我攻打別國卻可能失去自己的國家,這就是我的荒廢啊。”於是收兵回國。
景公修築高臺,臺建成後,又想鑄造大鐘。晏子勸諫說:“君主剋制不住慾望建造高臺,現在又想鑄造大鐘,這是加重對百姓的徵收,百姓會哀痛啊。徵收百姓的哀痛來作為自己的快樂,是不吉利的。”景公於是停止了。
景公有匹馬,馬伕把它殺了,景公大怒,拿起戈要親自去殺馬伕。晏子說:“這樣他連自己犯了什麼罪都不知道就死了,請讓我替您數落他的罪狀,讓他知道自己的罪狀再殺他。”景公說:“好吧。”晏子舉起戈對著馬伕說:“你為我們的君主養馬卻把它殺了,你的罪該死;你使我們的君主因為馬的緣故殺人,你的罪又該死;你使我們的君主因為馬的緣故殺人,讓四鄰諸侯都聽到了,你的罪又該死。”景公說:“先生放了他吧!先生放了他吧!不要損害我的仁德了。”
景公喜好射鳥,派燭雛掌管獵鳥卻讓鳥飛走了。景公大怒,想要殺掉燭雛。晏子說:“燭雛有罪,請讓我數出他的罪狀,然後殺了他。”景公說:“可以。”於是召來燭雛,在景公面前數落他的罪狀說:“你為我們的君主掌管鳥卻讓鳥飛走了,這是第一罪;使我們的君主因為鳥的緣故殺人,這是第二罪;讓諸侯聽說後認為我們的君主重鳥輕士,這是第三罪。數完燭雛的罪狀了,請殺了他。”景公說:“停下,不要殺他,向他道歉吧。”
景公大白天披散頭髮,乘坐六匹馬拉的車,帶著婦人駛出正門。守門人刖跪敲打他的馬讓他返回,說:“您不是我的君主。”景公羞愧得不上朝。晏子看到裔敖,問道:“君主為什麼不上朝?”裔敖回答說:“從前君主大白天披散頭髮,乘坐六匹馬拉的車,帶著婦人駛出正門,刖跪敲打他的馬讓他返回說:‘您不是我的君主。’君主羞愧地返回,沒有出去,所以不上朝。”晏子入朝拜見景公,景公說:“從前我有罪,披散頭髮,乘坐六匹馬拉的車出了正門,刖跪敲打我的馬讓我返回說:‘您不是我的君主。’我靠天子大夫的恩賜,得以率領百姓守衛宗廟,現在卻被刖跪羞辱,損害了社稷的尊嚴,我還能和諸侯並列嗎?”晏子回答說:“君主不要厭惡這件事。我聽說,在下沒有直率的言論,在上就沒有隱諱的君主;百姓有很多忌諱的話,是因為君主有驕縱的行為。古代聖明的君主在上,在下就有直率的言論;君主喜好善言,百姓就沒有忌諱的話。現在君主有失誤的行為,而刖跪有直率的言論,這是君主的福氣啊,所以我來慶賀。請賞賜他,以表明君主喜好善言;禮待他,以表明君主接受勸諫!”景公笑著說:“可以嗎?”晏子說:“可以。”於是下令加倍賞賜刖跪,不再追究他的過錯,按時上朝,國家安定。
景公喝酒,喝到興致轉移到了晏子家,前驅報告里門說:“君主到了。”晏子穿著玄端禮服站在門口說:“諸侯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國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君主為什麼在不合時宜的深夜屈駕光臨?”景公說:“美酒佳釀的滋味,鐘磬絲竹的樂聲,我想和先生你一起享受。”晏子回答說:“鋪設座席,擺設宴席的人自有人在,我不敢參與。”景公說:“那轉移到司馬穰苴家去。”前驅報告里門說:“君主到了。”司馬穰苴披甲執戟站在門口說:“諸侯是不是有戰事?大臣是不是有叛亂?君主為什麼在不合時宜的深夜屈駕光臨?”景公說:“美酒佳釀的滋味,鐘磬絲竹的樂聲,我想和將軍你一起享受。”穰苴回答說:“鋪設座席,擺設宴席的人自有人在,我不敢參與。”景公說:“那轉移到梁丘據家去。”前驅報告里門說:“君主到了。”梁丘據左手拿著瑟,右手提著竽,邊走邊唱迎了上來。景公說:“快樂啊!今晚我要喝酒,如果沒有那兩位先生,我怎麼治理國家?如果沒有這位臣子,我怎麼快樂?賢明的君主都有有益的朋友,沒有苟且偷安的臣子。”景公做不到(像那兩位賢臣那樣堅守原則),所以兩種臣子都任用,國家僅僅得以不滅亡。
吳國憑藉伍子胥、孫武的謀略,向西打敗了強大的楚國,向北震懾了齊國和晉國,向南討伐越國。越王勾踐率兵迎擊,在姑蘇打敗了吳軍,傷了吳王闔廬的手指,軍隊敗退。闔廬對太子夫差說:“你忘了勾踐殺了你的父親嗎?”夫差回答說:“不敢忘。”當天晚上闔廬去世。夫差立為吳王后,任用伯嚭為太宰,練習戰陣射箭,三年後討伐越國,在夫湫打敗了越軍。越王勾踐帶著五千士兵棲身在會稽山上,派大夫文種帶著厚禮送給吳國太宰嚭求和,情願做吳國的臣妾。吳王將要答應,伍子胥勸諫說:“勾踐為人能吃苦耐勞,現在不消滅他,以後一定會後悔。”吳王不聽,採用了太宰嚭的計策與越國講和。五年後,吳王聽說齊景公去世,大臣們爭奪寵幸,新君軟弱,於是發兵北伐齊國。伍子胥勸諫說:“不可以。勾踐吃飯不用兩道菜,悼念死者,慰問病者,而且能任用賢才,此人不死,必是吳國的禍患;現在越國是心腹之疾,齊國不過是像疥癬一樣的小病,而大王不先對付越國,卻致力於討伐齊國,不是錯了嗎?”吳王不聽,討伐齊國,在艾陵大敗齊軍,於是和鄒國、魯國的國君會盟後返回,更加疏遠伍子胥的意見。四年後,吳國將要再次北伐齊國,越王勾踐採用伍子胥的計謀,率領軍隊幫助吳國,並用重寶賄賂太宰嚭。太宰嚭已經多次接受越國的賄賂,更加特別喜愛和信任越國,日夜在吳王面前為越國說好話,吳王聽信並採用太宰嚭的計策。伍子胥勸諫說:“越國是心腹之疾,現在卻聽信他們花言巧語的欺詐而貪圖齊國,這就好比得到石田,毫無用處。盤庚說:‘古人有顛狂不恭順的’,這是商朝因此興起的原因。希望大王放棄齊國,先對付越國,否則,將來後悔就來不及了。”吳王不聽,派伍子胥出使齊國。伍子胥對他的兒子說:“我多次勸諫大王,大王不採納我,我現在看到吳國要滅亡了,你和吳國一起滅亡是沒有意義的。”於是把兒子託付給齊國的鮑氏,然後回去報告吳王。太宰嚭已經和伍子胥有了嫌隙,趁機進讒言說:“伍子胥為人剛愎暴躁,缺少恩德,他的怨恨、猜忌和殘忍,會成為禍患。上次大王想伐齊,伍子胥認為不可,大王最終伐齊並取得了大功,伍子胥的計謀不被採用,反而心生怨恨;現在大王又要伐齊,伍子胥專斷固執,強行勸諫,詆譭破壞用事之人,是僥倖希望吳國失敗,來證明他的計謀高明。現在大王親自出徵,出動全國的兵力去伐齊,而伍子胥的勸諫不被採用,他就假裝稱病不去。大王不可不防備,他發動禍亂不難。而且我派人暗中觀察,他出使齊國,竟把兒子託付給了鮑氏。作為臣子,在內不得志,在外結交諸侯,自以為是先王的謀臣,現在不被重用,常常心懷不滿,希望大王早日圖謀他。”吳王說:“沒有你的話,我也懷疑他了。”於是派使者賜給伍子胥一把屬鏤劍,說:“你就用這把劍自盡。”伍子胥說:“唉!讒臣伯嚭作亂,大王反而來殺我。我讓你父親稱霸;又在你繼位時,各位公子爭奪王位,我拼死在先王面前爭辯,你才得以立為太子。你繼位後,曾想把吳國分一半給我,我卻不敢接受。可是你怎麼能聽信讒臣的話來殺害忠長者呢!”於是告訴門客:“一定要在我的墳上種上梓樹,讓它長大可以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睛掛在吳國的東門上,我要看著越國的軍隊消滅吳國。”說完就自刎而死。吳王聽說後大怒,就把伍子胥的屍體裝進鴟夷革袋,浮在江中。吳國百姓憐憫他,就在江邊為他立了祠堂,所以那座山就叫胥山。十多年後,越國襲擊吳國,吳王回師迎戰,沒有取勝,派大夫向越國求和,未被允許。吳王臨死前說:“我因為不聽伍子胥的話才落到這個地步;如果死者沒有知覺也就罷了,如果死者有知覺,我有什麼臉面去見伍子胥呢!”於是用絲絮矇住臉面,自刎而死。
齊景公有位臣子叫諸御鞅,勸諫齊簡公說:“田常和宰予,這兩個人互相憎恨。我擔心他們會互相攻擊。即使他們互相攻擊,雖然會背叛而危害國家,但也是不允許的。希望君主除去其中一人。”簡公說:“這不是小人物所敢議論的。”沒過多久,田常果然在朝廷上攻擊並殺死了宰予,又在朝廷上殺害了簡公。簡公嘆息道:“我沒有聽從諸御鞅的話,才遭到這樣的禍患。”所以說忠臣的話,不能不仔細審察。
魯襄公出使楚國,到達淮水,聽說楚康王去世,襄公想返回。叔仲昭伯說:“君主您來此,是為了顯示威嚴;現在楚王死了,他的威嚴還在,為什麼要返回呢?”大夫們都想返回。子服景伯說:“您來,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所以不懼怕辛勞,不遠路途遙遠,來聽命於楚國,是畏懼它的威嚴啊。行義的人,本應慶賀他的喜事,弔唁他的憂事,何況是畏懼威嚴而來聘問呢!聽說畏懼就前來,聽說喪事就返回,誰說這不是侮辱呢?楚國姓羋,是嗣王,太子又已長大,執政的大臣沒有更換,侍奉國君,承擔政事,希望消除侮辱,確定嗣君,向後人昭示。那麼他們的仇怨會更大,如果出兵攻打小國,誰能阻止呢?如果順從君主而招致禍患,不如違抗君主來躲避災禍。況且君子謀劃好再行動,各位大夫們謀劃好了嗎?有抵禦楚國的方法,有守衛國家的準備,那就可以;如果沒有,不如離開!”於是就離開了。
孝景皇帝時,吳王劉濞反叛,梁孝王的中郎枚乘(字叔)聽說後,寫信勸諫梁王,信中說:“您作為外臣的我私下聽說,能夠保全自身的人就能保全昌盛,不能保全自身的人就會保全滅亡。舜沒有立錐之地,卻擁有天下;禹沒有十戶人的聚集之地,卻能稱王於諸侯。商湯、周武王的地方,方圓不過百里;上不遮蔽日月星辰的光明,下不傷害百姓的心意,這是擁有稱王天下的策略啊!所以父子之間的關係,是出於天性。忠臣不敢逃避誅殺而直言進諫,所以事業不會廢棄而功勳流傳萬世。我實在願意剖開腹心獻上我的愚忠,只擔心大王不能採用。我實在希望大王對我的話稍微用點心思,產生一點惻隱之情。用一根絲線承擔千鈞的重量,上面懸在無極的高空,下面垂向不可測量的深淵,即使是非常愚蠢的人,也懂得哀憐它即將斷絕。馬正受驚又重重地驚嚇它,繩索將斷又重重地增加重量;繩索斷在天上,無法再接續;墜入深淵,難以再出來。能不能出來,其間連一根頭髮的距離都不能差!如果真能採用我的計策,一舉必然解脫;如果一定要按照您想做的去做,那危險如同摞起來的蛋,比上天還難;如果改變想做的,就易如反掌,安如泰山。現在想享盡天命的壽命,享受無窮的快樂,保持帝王的權勢,不出反掌之易,而居泰山之安;卻要乘摞蛋之危,走上天之難,這是我這愚臣最大疑惑的地方。人性有害怕自己的影子而厭惡自己足跡的,背對著跑是沒有用的,不如到樹蔭下停下來,影子和足跡自然消失。想要別人聽不到,不如自己不說;想要別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想讓湯變冷,讓一個人燒火,一百個人揚湯,是沒有用的;不如撤掉柴火,停止燒火。不在那裡杜絕,卻在這裡補救,就像抱著柴草去救火。養由基,是楚國善於射箭的人,距離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那麼小,卻能射中百次,可以說是善於射箭了,但他的範圍只在百步之內,比起我來還不懂得持弓射箭的道理。福氣產生有基礎,災禍產生有根源;納入福的基礎,斷絕禍的根源,災禍從哪裡來呢?泰山的水滴能穿石,繩子長期拉鋸,也能鋸斷木頭;水不是石頭的鑽頭,繩子不是木頭的鋸子,而是逐漸磨損使它們這樣的。一銖一銖地稱,到一石時必然有誤差;一寸一寸地量,到一丈時必然有超過;用石稱用丈量,直接而少有失誤。十圍粗的大樹,剛萌芽時,可以拉斷,可以拔起,在它未生長時,在它未成形時;磨刀石天天磨,看不到它的損耗,但終有磨盡之時;種樹飼養生長,看不到它的增益,但終有長大的一天;積累德行修養身心,不知道它的好處,但終有起作用的時候;做壞事、不義,背離正理,不知道它的壞處,但終有滅亡的一天。我實在希望大王仔細考慮並親身實行,這是百代君王不變的道理。”吳王不聽,最終死在丹徒。
吳王想要和百姓一起飲酒,伍子胥勸諫說:“不可以。從前白龍下到清冷的深水潭裡,化成了魚,漁夫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龍向上帝申訴,上帝說:‘當時,你把自己放置在什麼形態?’白龍回答說:‘我下到清冷的深水潭裡化成了魚。’上帝說:‘魚本來就是人所射的;像這樣,豫且有什麼罪呢?’白龍,是上帝尊貴的畜生;豫且,是宋國低賤的臣子。白龍不變化,豫且就不會射;現在您拋棄萬乘之尊的地位,去和布衣百姓一起飲酒,我擔心會有豫且那樣的禍患啊。”吳王於是停止了。
孔子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所以周武王能聽直言而昌盛,商紂王因沉默不言而滅亡。君主沒有直言進諫的臣子,父親沒有直言進諫的兒子,兄長沒有直言進諫的弟弟,丈夫沒有直言進諫的妻子,士人沒有直言進諫的朋友,他們的滅亡是可以站著等來的。所以說君主有過失,臣子能夠得到;父親有過失,兒子能夠得到;兄長有過失,弟弟能夠得到;丈夫有過失,妻子能夠得到;士人有過失,朋友能夠得到。所以就不會有亡國破家,悖逆的父親混亂的兒子,放縱的兄長背棄的弟弟,狂妄的丈夫淫亂的妻子,絕交的失敗的朋友。”
晏子再次朝見景公時問:“上朝時威嚴嗎?”景公說:“上朝時威嚴,對國家有什麼害處嗎?”晏子回答說:“上朝時威嚴,在下位的人就不敢說話,在下位的人不敢說話,在上位的人就聽不到了。在下位的人不敢說話叫作‘喑’,在上位的人聽不到叫作‘聾’;聾和喑,對治理國家的危害怎麼會小呢?彙集豆子和小米那樣的微小糧食才能裝滿倉庫,彙集疏疏的緯線才能織成帷幕,泰山的高大,不是一塊石頭形成的,是從低處累積才高的。治理天下,不是隻聽一個人的話,本來就有聽取但不採用的,哪裡有拒而不聽的道理呢?”
字詞精講
- 蹇蹇(jiǎn jiǎn):形容忠誠正直、犯顏極諫的樣子。源自《易經·蹇卦》“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指臣子為國事奔忙忠直,並非為了自身。
- 匡(kuāng)、矯(jiǎo):均有“糾正”之意。“匡”偏重扶正,“矯”偏重矯正偏離。
- 五諫:指五種進諫方式。文中列:正諫(直言規勸)、降諫(委婉謙恭地勸諫)、忠諫(盡心勸諫)、戇諫(迂直憨厚地勸諫)、諷諫(含蓄委婉,用暗示、譬喻等方式勸諫)。
- 度君權時:度(duó),揣度、估量。指揣摩君主的心思,衡量時勢。
- 參(cān):比並,列入。顏斶將自己與關龍逢、比干並列。
- 說(yuè):通“悅”,高興。
- 內(nà):通“納”,使進入。
- 楊姬、越姬:泛指來自楊、越等地的姬妾。
- 裯(chóu)衽(rèn):指敞開衣襟,露出裡衣。形容不拘禮節、閑散的樣子。
- 隱:此處指“隱語”,即謎語或譬喻。咎犯以此勸諫。
- 黜(chù):屏退,廢除。
- 木梗人:即木偶人,木頭雕刻的人形。
- 沮(jǔ)壞:毀壞。
- 逡(qūn)巡:遲疑徘徊的樣子。
- 舍人:此處指親近的門客或侍從。
- 少孺子:年輕的人。
- 委身曲附:形容螳螂彎曲前足,準備撲擊的樣子。
- 延頸:伸長脖子。
- 不穀:古代君主自謙之稱,意為“不善”。
- 詘(qū):通“屈”,使……屈服。
- 嫪毐(lào ǎi):人名,秦始皇時假宦官,因與太后私通並封侯,後叛亂被車裂。
- 假父:繼父。嫪毐自稱是始皇帝的繼父。
- 窶(jù)人子:窮人家的孩子。
- 亢(kàng):匹敵,抗衡。
- 蒺藜(jí lí):一種帶刺的植物。此處作動詞,指用蒺藜刺其背肉。
- 謁(yè):進見,拜見。
- 趣(cù):通“促”,趕快。下同。
- 鑊(huò):大鍋,烹煮用的刑具。
- 沫出:口吐白沫,形容憤怒至極。
- 質:通“鑕”,腰斬時用的墊板。
- 仲父:古代對君主尊師或重臣的稱呼,類似“仲父”管仲。
- 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形容築臺工程浩大,搬運石頭層層疊疊,堆積土壤連綿百里。
- 耦(ǒu):指一起耕作的同伴。
- 宮之奇、子家羈、僖負羈、子猛、蹇叔:均為春秋戰國時期因君主不聽其諫言而導致國破或國危的賢臣典故。
- 關龍逢、比干、杜伯:均為歷史上因直諫而被暴君殺害的忠臣。
- 剗(chǎn)令支:剷除、消滅令支國。令支是古國名。
- 詘於一劍:指在盟壇上受制於對方劍的威脅。典出齊桓公與魯莊公會盟,曹沫持劍劫桓公之事。
- 姪娣不離懷衽(rèn):指帶著眾多姬妾同行。姪娣,古代諸侯婚娶時的陪嫁女子。
- 沮(jǔ):通“阻”,勸阻。
- 第言之:第,但、只管。只管說。
- 如黃之狗,箘簬(jùn lù)之矰(zēng):如黃,良犬名。箘簬,竹名,可作箭桿。矰,繫有絲繩的短箭,用於射鳥。
- 保申:官名,負責教導保護君主的人。
- 笞(chī):用竹板或荊條打背部的刑罰。
- 席:鋪設坐席。
- 馳底之臺:高臺名。
- 曠:指因追逐外物而失職、荒廢正事。公盧用“夫追桑女而失其妻”比喻。
- 圉(yǔ)人:官名,負責養馬的人。
- 弋(yì):用帶繩子的箭射鳥。
- 刖(yuè)跪:受過刖刑(砍腳)的人。此處指一個曾受刑的守門人。
- 被髮:披散頭髮,不合禮制。
- 正閨:宮中小門。
- 倍資無正:加倍賞賜其資財,不徵其賦稅。以示獎勵其直諫。
- 閭(lǘ):里巷大門。
- 玄端:古代黑色禮服。
- 簠簋(fǔ guǐ):古代祭祀或宴饗時盛放穀物、牲肉的禮器。
- 司馬穰苴(ráng jū):人名,齊國名將。
- 屬鏤(zhǔ lòu):劍名,吳王夫差賜死伍子胥所用之劍。
- 鴟(chī)夷革:用皮革製成的鴟夷形囊。伍子胥死後被裝入此囊,浮於江中。
- 胥山:因紀念伍子胥而得名的山。
- 蒙絮覆面:用絲綿絮蓋住臉,形容羞愧,無顏見人。
- 賊:殺害。
- 說(yuè):取悅,使……高興。
- 詘(qū)姓:指楚國羋姓王族。
- 披腹心:剖開肚腹,掏出心肝,比喻竭盡忠誠。
- 縷:絲線。
- 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
- 間不容髮:中間容不下一根頭髮,比喻情勢危急到極點。
- 炊:燒火做飯。
- 養由基:春秋時楚國善射者,百步穿楊。
- 基、胎:均指事物的開始、根源。
- 溜:通“霤(liù)”,指從高處滴下的水流。
- 靡(mí):通“磨”,磨損。
- 諤諤(è è):直言爭辯的樣子。
義理賞析
《說苑·正諫》篇集中闡發了進諫之道與納諫之德,其核心在於強調君臣之間理性溝通的政治倫理。文中通過眾多歷史事例,層層揭示出直諫的困境與智慧諫諍的必要性。
首先,文章開宗明義指出臣子進諫的根本動機並非為私利,而是為了匡正君主過失,避免國家傾覆。但“三諫而不用則去”的原則,又揭示出諫諍存在限度——過度執著可能危及自身,而無原則的固諫亦非上策。由此引出五種諫法,特別推崇孔子所主張的“諷諫”,即以委婉含蓄的方式啟發君主,既避免正面衝突,又能達到規勸目的。
文中所記述的諫諍故事,生動展現了諫者如何運用智慧突破君主的心理防線。如顏斶以歷史暴君自比,反向激醒齊景公;咎犯以肢體隱語點破晉平公的施政弊端;諸御己以“不危加諸君”的論述說服楚莊王——這些諫者都深諳審時度勢、因勢利導之理。而伍子胥、茅焦等以死相諫的悲壯,則彰顯了忠臣“危身而不危君”的政治擔當。
值得注意的是,文章始終強調諫諍的雙向責任:臣子需要勇氣與智慧,君主更需具備容諫的胸襟與明辨是非的清醒。如楚文王接受保申象徵性笞責後奮發圖強,齊景公在晏子引導下剋制殺心,都體現了納諫改過對君主修養的重要性。最後孔子之語點明全篇主旨——“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將諫諍提升至維繫政治清明、國家安危的根本高度。
此篇對現代社會的啟示在於:任何組織的健康發展,都依賴於建立有效的意見溝通機制。它既需要建言者的勇氣與策略,更需要決策者的胸襟與智慧,如此方能形成良性互動,避免“聾喑”導致的決策失誤。這種對理性對話與政治責任的思考,至今仍具有深刻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