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說命上

先秦·相傳孔子編訂 📄 .md 原文

章旨高宗居喪不言，恭默思道而夢天賜良弼，遂畫像遍求天下，得傅說於傅巖，立以為相，命其朝夕納誨以輔己德，傅說以木從繩、後從諫為對，申君納諫則聖、臣樂承命而共安兆民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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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讀音

（本běn篇piān属shǔ《古gǔ文wén尚shàng书shū》。
此cǐ二èr十shí五wǔ篇piān自zì宋sòng代dài吴wú棫yù、朱zhū熹xī起qǐ即jí受shòu质zhì疑yí，清qīng代dài阎yán若ruò璩qú《尚shàng书shū古gǔ文wén疏shū证zhèng》力lì证zhèng其qí为wéi东dōng晋jìn时shí伪wěi作zuò，今jīn学xué界jiè多duō从cóng之zhī。）
王wáng宅zhái忧yōu，亮liàng阴yīn三sān祀sì。
既jì免miǎn丧sāng，其qí惟wéi弗fú言yán，群qún臣chén咸xián谏jiàn於yú王wáng曰yuē：「呜wū呼hū！
知zhī之zhī曰yuē明míng哲zhé，明míng哲zhé实shí作zuò则zé。
天tiān子zǐ惟wéi君jūn万wàn邦bāng，百bǎi官guān承chéng式shì，王wáng言yán惟wéi作zuò命mìng，不bù言yán臣chén下xià罔wǎng攸yōu禀bǐng令lìng。」
王wáng庸yōng作zuò书shū以yǐ诰gào曰yuē：「以yǐ台yí正zhèng於yú四sì方fāng，台yí恐kǒng德dé弗fú类lèi，兹zī故gù弗fú言yán。
恭gōng默mò思sī道dào，梦mèng帝dì赉lài予yú良liáng弼bì，其qí代dài予yú言yán。」
乃nǎi审shěn厥jué象xiàng，俾bǐ以yǐ形xíng旁páng求qiú於yú天tiān下xià。
说yuè筑zhù傅fù岩yán之zhī野yě，惟wéi肖xiào。
爰yuán立lì作zuò相xiàng，王wáng置zhì诸zhū其qí左zuǒ右yòu。
命mìng之zhī曰yuē：「朝zhāo夕xī纳nà诲huì，以yǐ辅fǔ台yí德dé。
若ruò金jīn，用yòng汝rǔ作zuò砺lì。
若ruò济jì巨jù川chuān，用yòng汝rǔ作zuò舟zhōu楫jí。
若ruò岁suì大dà旱hàn，用yòng汝rǔ作zuò霖lín雨yǔ。
启qǐ乃nǎi心xīn，沃wò朕zhèn心xīn。
若ruò药yào弗fú瞑míng眩xuàn，厥jué疾jí弗fú瘳chōu。
若ruò跣xiǎn弗fú视shì地dì，厥jué足zú用yòng伤shāng。
惟wéi暨jì乃nǎi僚liáo，罔wǎng不bù同tóng心xīn，以yǐ匡kuāng乃nǎi辟bì。
俾bǐ率shuài先xiān王wáng，迪dí我wǒ高gāo后hòu，以yǐ康kāng兆zhào民mín。
呜wū呼hū！
钦qīn予yú时shí命mìng，其qí惟wéi有yǒu终zhōng。」
说yuè复fù於yú王wáng曰yuē：「惟wéi木mù从cóng绳shéng则zé正zhèng，后hòu从cóng谏jiàn则zé圣shèng。
后hòu克kè圣shèng，臣chén不bù命mìng其qí承chéng，畴chóu敢gǎn不bù祗zhī若ruò王wáng之zhī休xiū命mìng？」

白話譯文

王居喪守制，三年不言。

喪期屆滿，王仍然不說話。群臣都向王進諫說："唉！通曉事理叫做明智，明智的人足以為天下立下準則。天子是萬國的君主，百官奉您為法式；君王一開口便是命令，不說話，臣下就無從承受教令。"

王於是作書告誡說："由我來表率四方，我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像先王，所以才不開口。我恭敬沉默地思慮治道，夢見上帝賜給我一位賢良的輔佐，讓他代替我說話。"於是詳細描畫夢中人的形貌，派人照著畫像到天下四方去尋訪。傅說正在傅巖的郊野築牆勞作，面貌與畫像完全相合。

於是把他立為宰相，王讓他隨侍在自己左右。命令他說："你早晚進獻教誨，來輔助我的德行。譬如金屬，用你做磨石；譬如渡大河，用你做船槳；譬如大旱之年，用你做甘霖。

敞開你的心，來澆灌我的心。譬如藥服下去若不使人昏眩，那病就不會痊癒；譬如赤腳走路而不看地面，腳就會受傷。你要和你的同僚無不同心協力，來匡正你們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之道，開導我高祖成湯的德業，來安定億萬百姓。唉！敬重我這道命令，望它能善始善終。"

傅說回答王說："木料依墨線裁鋸就端正，君主聽從諫言就聖明。君主能夠聖明，臣下即便不待命令也會奉行，誰敢不恭敬地順從王這美善的命令？"

字詞精講

宅憂：宅，居。意謂天子居喪，守父喪而不理外事。宅憂即居憂，為上古喪禮用語。
亮陰（liàng ān）：亦作「諒闇」「諒陰」，指天子守喪時所居之廬，亦指守喪期間沉默不言、不發政令之禮。一說為居喪不言之狀。
三祀：祀，年。殷商稱「年」為「祀」，因一年一行祭祀。三祀即三年，合於古之三年喪。
免喪：喪期已滿，除去縗絰喪服，恢復正常禮儀。
鹹：皆，全都。
明哲：明智通達之人。下文「明哲實作則」之作則，意為立為準則、定立法度。
承式：式，法式、典範。百官以王言為法式而奉行之。
稟（bǐng）令：稟，承受、領受。「罔攸稟令」謂無從領受命令。
庸：於是，因此。此處為承接連詞，非「平庸」之義。
誥（gào）：上告下之稱，多用於君王訓誡臣民之文。
臺（yí）：第一人稱代詞，我。商周之際常用，後世多寫作「予」「我」。
德弗類：類，似、善。「弗類」謂己之德不似先王、不臻於善。
賚（lài）：賜予。「夢帝賚予良弼」謂夢見上帝賜我輔佐良臣。
良弼（bì）：弼，輔佐。良弼即賢良輔臣。
審厥象：審，仔細描摹、詳加摹擬；厥，其；象，形貌。謂按夢中形象細細描畫出來。
旁求：旁，廣、遍。謂遍求於天下四方。
說（yuè）築傅巖之野：說，人名，即傅說，音yuè。傅巖，地名，相傳在今山西平陸一帶，為傅說服勞役版築之處。
築：夯土築牆，即「版築」之法，夾板填土而舂實，為古代營造之術。
惟肖（xiào）：肖，相似。謂所畫之像與傅說容貌相合。
礪（lì）：磨刀石。「若金，用汝作礪」以礪喻能磨礪君德之臣。
濟：渡。「若濟巨川」即渡大河。楫（jí），船槳，與舟並稱以喻濟世之具。
霖雨：久雨為霖，指甘霖透雨，喻能解民困之澤。
沃：灌溉、滋潤。「啟乃心，沃朕心」謂開汝之心以潤澤我心。
瞑眩（míng xuàn）：服藥後頭目昏眩之反應。瘳（chōu），病癒。此喻直言苦諫如藥，不適則病不除。
跣（xiǎn）：赤足。「若跣弗視地」謂赤腳走路而不看地面，足必受傷，喻君不可自恣。
匡：糾正、扶正。「以匡乃闢」之闢（bì），君主之稱。
率先王：率，循、遵循。謂遵循先王之道。下「迪我高後」之迪，導、開導；高後，指商之先祖（如成湯等）。
兆民：萬民。兆，極言其眾。
欽：敬。「欽予時命，其惟有終」意謂敬重此命，望善始善終。
復：回覆、對答。「說復於王」即傅說答覆武丁。
從繩：繩，木工取直之墨線。木依墨線而正，喻君依諫而聖。
後：君主。三代稱天子、諸侯為「後」，非後世后妃之義。
疇（chóu）：誰。「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之祗（zhī），敬；若，順；休，美善。全句謂誰敢不敬順王之美命。

義理賞析

《說命上》的義理，集中在"君德"與"納誨"的相互成全上。武丁即位後三年不言，其默非無所作為，而是"恐德弗類"的自省：王者出言即為政令，言之不慎則天下受其咎，故寧沉默思道，待德足以副位而後發。這一緘默，正與群臣"不言則臣下罔攸稟令"的憂慮相激，形成君臣之間關於"言"的責任之辯——王之言，須以德為本。

武丁託夢求弼，得傅說於版築之間，重在"良弼"而非門第，暗示治國之才不拘於出身。任相之後的數喻尤為警策：礪石磨金、舟楫濟川、霖雨救旱，皆以輔臣為成就君德的器具，而器具之用，必待君誠心啟用。"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尤見深意：良言往往逆耳，進諫之效正在於切中痛處，若以順耳為尚，則病不可救。"跣弗視地"又以生活常理喻為政之不可疏忽。

傅說答辭"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以直木賴墨繩為喻，把聖明歸於虛己受諫，把進諫之責歸於臣下自覺，形成君臣共成其德的格局。其現實啟示在於：居上位者的權威，正須以自疑、求諫、容直言為支撐；而為下者不待命而承，方是真正的忠於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