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明堂位
先秦·漢·戴聖(編訂)·孔門後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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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昔者周公朝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
三公,中階之前,北面東上。
諸侯之位,阼階之東,西面北上。
諸伯之國,西階之西,東面北上。
諸子之國,門東,北面東上。
諸男之國,門西,北面東上。
九夷之國,東門之外,西面北上。
八蠻之國,南門之外,北面東上。
六戎之國,西門之外,東面南上。
五狄之國,北門之外,南面東上。
九采之國,應門之外,北面東上。
四塞,世告至。
此周公明堂之位也。
明堂也者,明諸侯之尊卑也。
昔殷紂亂天下,脯鬼侯以饗諸侯。
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紂。
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
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
七年,致政於成王;
成王以周公為有勛勞於天下,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命魯公世世祀周公天以子之禮樂。
是以魯君,孟春乘大路,載弧韣;
旗十有二旒,日月之章;
祀帝于郊,配以后稷。
天子之禮也。
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大廟,牲用白牡;
尊用犧象山罍;
郁尊用黃目;
灌用玉瓚大圭;
薦用玉豆雕篹;
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
俎用梡嶡;
升歌《清廟》,下管《象》;
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
皮弁素積,裼而舞《大夏》。
昧,東夷之樂也;
《任》,南蠻之樂也。
納夷蠻之樂於大廟,言廣魯於天下也。
君卷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于房中。
君肉袒迎牲于門;
夫人薦豆籩。
卿、大夫贊君,命婦贊夫人:各揚其職。
百官廢職服大刑,而天下大服。
是故,夏礿、秋嘗、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
大廟,天子明堂。
庫門,天子皋門。
雉門,天子應門。
振木鐸於朝,天子之政也。
山節藻梲,復廟重檐,刮楹達鄉,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
天子之廟飾也。
鸞車,有虞氏之路也。
鉤車,夏后氏之路也。
大路,殷路也。
乘路,周路也。
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綏,殷之大白,周之大赤。
夏后氏駱馬,黑鬣。
殷人白馬,黑首。
周人黃馬,蕃鬣。
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剛。
泰,有虞氏之尊也。
山罍,夏后氏之尊也。
著,殷尊也。
犧象,周尊也。
爵,夏后氏以琖,殷以斝,周以爵。
灌尊,夏后氏以雞夷。
殷以斝,周以黃目。
其勺,夏后氏以龍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
土鼓蕢桴葦龠,伊耆氏之樂也。
拊搏玉磬揩擊,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四代之樂器也。
魯公之廟,文世室也。
武公之廟,武世室也。
米廩,有虞氏之庠也;
序,夏后氏之序也;
瞽宗,殷學也;
頖宮,周學也。
崇鼎,貫鼎,大璜,封父龜,天子之器也。
越棘,大弓,天子之戎器也。
夏后氏之鼓,足。
殷,楹鼓;
周,縣鼓。
垂之和鐘,叔之離磬,女媧之笙簧。
夏后氏之龍簨虡,殷之崇牙,周之璧翣。
有虞氏之兩敦,夏后氏之四連,殷之六瑚,周之八簋。
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
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獻豆。
有虞氏服韍,夏后氏山,殷火,周龍章。
有虞氏祭首,夏后氏祭心,殷祭肝,周祭肺。
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
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
有虞氏之綏,夏后氏之綢練,殷之崇牙,周之璧翣。
凡四代之服、器、官,魯兼用之。
是故,魯,王禮也,天下傳之久矣。
君臣,未嘗相弒也;
禮樂刑法政俗,未嘗相變也,天下以為有道之國。
是故,天下資禮樂焉。
白話譯文
從前周公在明堂上按照尊卑次序接受諸侯朝見:天子背靠繡有斧紋的屏風,面朝南方站立;三公站在中階之前,面朝北,以東方為上位。諸侯的位次,在阼階東側,面朝西,以北方為上位。諸伯的國君,在西階西側,面朝東,以北方為上位。諸子的國君,在門的東側,面朝北,以東方為上位。諸男的國君,在門的西側,面朝北,以東方為上位。九夷的國君,在東門之外,面朝西,以北方為上位。八蠻的國君,在南門之外,面朝北,以東方為上位。六戎的國君,在西門之外,面朝東,以南方為上位。五狄的國君,在北門之外,面朝南,以東方為上位。九採的國君,在應門之外,面朝北,以東方為上位。四方邊塞之國,則逢新君繼位才來朝見告即位。這就是周公所定的明堂位次。設立明堂的目的,就是為了顯明諸侯的尊卑等級。
從前殷紂王擾亂天下,把鬼侯做成肉脯來宴饗諸侯。因此周公輔佐武王討伐紂王。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幼弱小,周公於是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在位的第六年,諸侯前來朝見,周公在明堂確立禮制,製作禮樂,頒佈度量衡,天下都誠心歸服;第七年,周公將政事歸還給成王。成王認為周公對天下有大功勳,因此封周公於曲阜,封地方圓七百里,擁有戰車千乘,並命令魯國世代用天子的禮樂祭祀周公。
所以魯國的國君,在孟春時節乘坐天子的大路之車,車上載著繪有龜蛇圖案的弧形旗;旗上有十二道旒,繡著日月圖案;在郊外祭祀天帝,並以後稷配享。這是天子的禮制。
季夏六月,在太廟用禘禮祭祀周公,祭祀的牲畜用白色的公牛;酒器使用犧尊、象尊和山罍;盛放鬱鬯的酒器用黃目;澆灌地降神時用玉瓚和大圭;進獻祭品用玉豆和雕篹;酒爵用玉琖,加以雕飾,再添加璧散和璧角;俎用梡和嶡;堂上演奏《清廟》之歌,堂下吹奏《象》樂;舞者手持紅色盾牌和玉斧,頭戴冕冠跳《大武》之舞;另一些舞者頭戴皮弁,身穿素衣,袒露上衣跳《大夏》之舞。“昧”是東夷的音樂;“任”是南蠻的音樂。將東夷和南蠻的音樂納入太廟,是為了表明魯國的威德廣被天下。
國君身穿袞冕禮服站在阼階上,夫人頭戴副飾、身穿褘衣立於房中。國君赤膊在門前迎接祭祀的牲畜;夫人負責進獻豆籩。卿大夫輔助國君,命婦輔助夫人:各自履行其職責。百官如有廢怠職守的,將施以重刑,因此天下都誠心歸服。
所以,夏代的礿祭、秋季的嘗祭、冬季的烝祭,春季的社祭、秋季的省視以及年終的大蜡,都是天子的祭祀禮制。
魯國的太廟,如同天子的明堂。庫門,如同天子的皋門。雉門,如同天子的應門。
在朝廷搖響木鐸,這是天子施政的方式。
屋脊短柱雕刻山形,梁上短柱畫著水草紋,重疊的廟宇,層疊的屋簷,用石刮磨的柱子,相對而開的窗戶,反坫突出於尊上,高高的土臺安放玉圭,鏤空的屏風;這些都是天子宗廟的裝飾。
鸞車,是有虞氏的車制。鉤車,是夏后氏的車制。大路,是殷代的車制。乘路,是周代的車制。
有虞氏的旗,夏后氏的綏,殷代的大白旗,周代的大赤旗。
夏后氏用黑身白鬣的馬,殷人用白身黑頭的馬,周人用黃身紅鬃的馬。
夏后氏祭祀的牲畜崇尚黑色,殷人用白色公牛,周人用赤黃色的公牛。
泰,是有虞氏的酒尊。山罍,是夏后氏的酒尊。著,是殷代的酒尊。犧象,是周代的酒尊。
爵,夏后氏用琖,殷代用斝,周代用爵。
灌尊,夏后氏用雞夷(雞彝)。殷代用斝,周代用黃目。
勺,夏后氏用龍勺,殷代用疏勺,周代用蒲勺。
用土鼓、蕢桴、葦龠演奏的,是伊耆氏的音樂。用拊搏、玉磬、揩擊,以及大琴、大瑟、中琴、小瑟演奏的,是夏、商、週四代的樂器。
魯公的廟,是如同文王之廟的“文世室”。武公的廟,是如同武王之廟的“武世室”。
米廩,是有虞氏的學校“庠”;序,是夏后氏的學校“序”;瞽宗,是殷代的學校;頖宮,是周代的學校。
崇鼎、貫鼎、大璜、封父龜,都是天子的器物。越棘、大弓,都是天子的兵器。
夏后氏的鼓,有足。殷代的鼓,有楹柱支撐。周代的鼓,懸掛敲擊。垂製作的和鐘,叔製作的離磬,女媧製作的笙簧。
夏后氏的簨虡(鐘架)飾有龍紋,殷代的簨虡飾有崇牙,周代的簨虡飾有璧翣。
有虞氏用兩敦,夏后氏用四連,殷代用六瑚,周代用八簋。
俎,有虞氏用梡,夏后氏用嶡,殷代用椇,周代用房俎。
夏后氏用楬豆,殷代用玉豆,周代用獻豆。
有虞氏的祭祀服裝繪有“韍”(蔽膝),夏后氏繪山紋,殷代繪火紋,周代繪龍章。
有虞氏祭祀用牲首,夏后氏用牲心,殷代用牲肝,周代用牲肺。
夏后氏崇尚明水(祭祀用的清水),殷代崇尚醴(甜酒),周代崇尚酒。
有虞氏的官職有五十個,夏后氏有百個,殷代有二百個,周代有三百個。
有虞氏的綏,夏后氏的綢練,殷代的崇牙,周代的璧翣(都是旗飾或儀仗裝飾)。
凡是夏、商、虞、週四代的服飾、器物、官制,魯國都同時採用。因此,魯國所行的是天子的禮制,這件事在天下流傳已經很久了。魯國的君臣之間,未曾相互弒殺;禮樂刑法政令習俗,未曾相互變更,天下人都認為魯國是政治清明的國家。所以,天下的人都從魯國學習禮樂。
字詞精講
- 斧依(fǔ yǐ):繡有斧紋的屏風。“依”通“扆”,設於天子身後,象徵權威。
- 阼階(zuò jiē):東階,主人之位,此處特指國君站立之位。
- 禘禮(dì lǐ):古代重大祭禮,規格極高,此處指魯國用天子之禮祭祀周公。
- 犧象(xī xiàng):犧尊(牛形酒器)與象尊(象形酒器),皆為周代珍貴禮器。
- 山罍(shān léi):刻有山雲紋的大型盛酒器。
- 玉瓚(zàn):玉柄的勺,用於舀取祭祀用的鬱鬯酒。
- 梡(kuǎn)、嶡(guì):俎(載牲之器)的不同形制,梡似幾,嶡似俎而有足。
- 皮弁素積(pí biàn sù jī):皮弁是用白鹿皮做的帽子,素積是白色的衣裳褶襇,均為周代士人禮服。
- 簨虡(sǔn jù):懸掛鐘磬等樂器的木架。簨為橫梁,虡為直柱。
- 敦(duì)、連、瑚、簋(guǐ):皆盛放黍稷等祭品的禮器,形制各異,代表不同時代的禮制。
義理賞析
本篇《明堂位》核心在於“明諸侯之尊卑”,即通過嚴格、細緻的禮儀位次、祭祀規格和器物使用規範,構建一套清晰的政治等級秩序。周公制禮,本質是將以德配位、權力合法性的觀念制度化。文中詳列四代(虞、夏、殷、周)器物、禮樂、官制在魯國的並行,一方面彰顯周公的勳勞與魯國作為周禮傳承者的特殊地位,另一方面也透露出禮制隨時代演進的層累性。
對今日讀者的啟示在於:任何社會的穩定運行,都需要一套被廣泛認可的行為規範與價值符號(如古代的禮樂制度,現代的法律與道德體系)。這套體系明確角色、責任與邊界(如“各揚其職”),既能維護秩序,也能賦予文化認同。同時,文中“天下資禮樂焉”表明,先進的制度文明具有跨地域的吸引力。周公通過制禮將政治權威轉化為文化權威,是古代治理智慧的重要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