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內經·素問·三部九候論
先秦至漢·佚名(託名黃帝、岐伯)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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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黃帝問曰:余聞九鍼於夫子,眾多博大,不可勝數。
余願聞要道,以屬子孫,傳之後世,著之骨髓,藏之肝肺,歃血而受,不敢妄泄,令合天道,必有終始,上應天光星辰歷紀,下副四時五行,貴賤更互,冬陰夏陽,以人應之奈何,願聞其方。
歧伯對曰:妙乎哉問也!
此天地之至數。
帝曰:願聞天地之至數,合於人形,血氣通,決死生,為之奈何。
歧伯曰:天地之至數,始於一,終於九焉。
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者九,以應九野。
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決死生,以處百病,以調虛實,而除邪疾。
帝曰:何謂三部。
歧伯曰: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部各有三候,三候者,有天有地有人也,必指而導之,乃以為真。
上部天,兩額之動脈;
上部地,兩額之動脈;
上部人,耳前之動脈。
中部天,手太陰也;
中部地,手陽明也;
中部人,手少陰也。
下部天,足厥陰也;
下部地,足少陰也;
下部人,足太陰也。
故下部之天以候肝,地以候腎,人以候脾胃之氣。
帝曰:中部之候奈何。
歧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
天以候肺,地以候胸中之氣,人以候心。
帝曰:上部以何候之。
歧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天以候頭角之氣,地以候口齒之氣,人以候耳目之氣。
三部者,各有天,各有地,各有人。
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則為九,九分為九野,九野為九藏。
故神藏五,形藏四,合為九藏。
五藏已敗,其色必夭,夭必死矣。
帝曰:以候奈何。
歧伯曰: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調其氣之虛實,實則寫之,虛則補之。
必先去其血脈而後調之,無問其病,以平為期。
帝曰:決死生奈何。
歧伯曰:形盛脈細,少氣不足以息者,危。
形瘦脈大,胸中多氣者,死。
形氣相得者,生。
參伍不調者,病。
三部九候皆相失者,死。
上下左右之脈相應如參舂者,病甚。
上下左右相失不可數者,死。
中部之候雖獨調,與眾藏相失者,死。
中部之候相減者,死。
目內陷者死。
帝曰:何以知病之所在。
歧伯曰:察九候獨小者,病,獨大者,病,獨疾者,病,獨遲者,病,獨熱者,病,獨寒者,病,獨陷下者,病。
以左手足上,上去踝五寸按之,庶右手足當踝而彈之,其應過五寸以上,蠕蠕然者,不病;
其應疾,中手渾渾然者,病;
中手徐徐然者,病;
其應上不能至五寸,彈之不應者,死。
是以脫肉身不去者,死。
中部乍踈乍數者,死。
其脈代而鉤者,病在絡脈。
九候之相應也,上下若一,不得相失。
一候後則病,二候後則病甚,三候後則病危。
所謂後者,應不俱也。
察其府藏,以知死生之期。
必先知經脈,然後知病脈,真藏脈見者,勝死。
足太陽氣絕者,其足不可屈伸,死必戴眼。
帝曰:冬陰夏陽奈何。
歧伯曰:九候之脈,皆沈細懸絕者為陰,主冬,故以夜半死。
盛躁喘數者為陽,主夏,故以日中死。
是故寒熱病者,以平旦死。
熱中及熱病者,以日中死。
病風者,以日夕死。
病水者,以夜半死。
其脈乍踈乍數乍遲乍疾者,日乘四季死。
形肉已脫,九候雖調,猶死。
七診雖見,九候皆從者不死。
所言不死者,風氣之病,及經月之病,似七診之病,而非也,故言不死。
若有七診之病,其脈候亦敗者,死矣,必發噦噫。
必審問其所始病,與今之所方病,而後各切循其脈,視其經絡浮沈,以上下逆從循之,其脈疾者不病,其脈遲者病,脈不往來者,死,皮膚著者,死。
帝曰:其可治者奈何。
歧伯曰:經病者治其經,孫絡病者治其孫絡血,血病身有痛者,治其經絡。
其病者在奇邪,奇邪之脈則繆刺之。
留瘦不移,節而刺之。
上實下虛,切而從之,索其結絡脈,刺出其血,以見通之。
瞳子高者,太陽不足,戴眼者,太陽已絕,此決死生之要,不可不察也。
手指及手外踝上五指,留鍼。
白話譯文
黃帝問道:我聽先生講述九針的理論,內容廣博深奧,難以窮盡。我希望能聽聞其中的要領,以便傳授給子孫後代,世代流傳。要將這些道理銘刻於骨髓,深藏於肺腑,舉行歃血盟誓之禮來接受,不敢輕易洩露。使這些理論合乎自然規律,有始有終,上應天體日月星辰的運行節律,下合四時五行的變化規律,四時陰陽盛衰交替,冬為陰,夏為陽,人體如何與之相應?希望聽聞其中的道理。
岐伯回答說:您問得真是精妙啊!這是天地間至深的法則。黃帝說:我想聽聞這天地間的至深法則,如何與人體形質相合,使氣血通暢,從而判斷生死,具體該怎麼做呢?
岐伯說:天地間的至深法則,起始於一,終止於九。一象徵天,二象徵地,三象徵人,天地人三者各乘以三,三三得九,以對應地上的九野(九州區域)。因此,人體診脈部位分為上、中、下三部,每部又各有三候(天、地、人三候),用以決斷生死,辨別各種疾病,調理虛實,祛除邪氣。
黃帝問:什麼是三部?岐伯說: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每部又各有三候,所謂三候,就是有天候、地候、人候。必須用手指按壓引導感應,才能獲得真實的脈象。上部的天候,在兩額太陽穴處的動脈;上部的地候,在兩頰大迎穴處的動脈;上部的人候,在耳前耳門穴處的動脈。中部的天候,在手太陰肺經的寸口脈;中部的地候,在手陽明大腸經的合谷穴處;中部的人候,在手少陰心經的神門穴處。下部的天候,在足厥陰肝經的太沖穴處;下部的地候,在足少陰腎經的太谿穴處;下部的人候,在足太陰脾經的箕門穴處。
所以下部的天候用以診察肝臟,地候用以診察腎臟,人候用以診察脾胃之氣。黃帝問:中部的診候是怎樣的?岐伯說:中部同樣有天、地、人三候。天候用以診察肺臟,地候用以診察胸中的宗氣,人候用以診察心臟。
黃帝問:上部又如何診候呢?岐伯說:上部同樣有天、地、人三候。天候用以診察頭角部位的經氣,地候用以診察口齒部位的經氣,人候用以診察耳目部位的經氣。
這樣,三部之中,各有天候,各有地候,各有人候。三候成天,三候成地,三候成人,三三而得九,九候分別對應地上的九野,也對應人體的九髒。所以,人體有五個藏神之髒(心、肝、脾、肺、腎),四個藏形質之髒(胃、大腸、小腸、膀胱),合計為九髒。如果五臟的精氣衰敗,其面色必然枯槁,面色枯槁,就是死亡的徵兆。
黃帝問:怎樣進行診察呢?岐伯說:必須首先衡量病人體形的胖瘦,以調理其氣血的虛實。實證就用瀉法,虛證就用補法。必須先祛除血脈中的瘀滯,然後再進行調理,不必拘泥於具體病名,以氣血平和為最終目標。
黃帝問:如何判斷生死呢?岐伯說:形體壯實而脈象細弱,呼吸短促不足以息的,是危重之象。形體消瘦而脈象洪大,胸中脹滿多氣的,是死症。形體與脈氣相稱的,預後良好。脈象參差不齊、失去協調的,是有病。上、中、下三部九候的脈象都嚴重失調的,是死症。上下左右的脈象相應,但搏動像搗谷一樣參差不齊、強弱不一的,病情嚴重。上下左右脈象完全失調,無法計數的,是死症。中部的脈象雖然獨自調和,但與其他臟腑的脈象嚴重失調的,是死症。中部的脈象明顯減弱的,是死症。眼眶內陷的,是死症。
黃帝問:如何知道疾病所在的部位呢?岐伯說:診察九候脈象,其中某一候的脈象單獨偏小的,是有病;單獨偏大的,是有病;單獨偏快的,是有病;單獨偏慢的,是有病;單獨偏熱(應指有力而數)的,是有病;單獨偏寒(應指無力而遲)的,是有病;單獨沉陷不起的,是有病。用左手按在病人足踝上五寸處,用右手指在足踝處彈叩,如果感應傳導超過五寸以上,感覺像蟲子慢慢蠕動一樣平和的,是沒有病;如果感應傳導迅速,手中感覺混亂渾濁的,是有病;如果感應傳導緩慢的,是有病;如果感應傳導不能上達五寸,彈叩後沒有反應的,是死症。因此,肌肉極度消瘦、身體不能行動的,是死症。中部的脈象忽慢忽快的,是死症。脈象呈現有規律的間歇(代脈)且如鉤一樣上湧的,病在絡脈。
九候脈象的搏動應該相互呼應,上下一致,不能失調。如果一候的脈象與其他不協調,就是病態;兩候不協調,病情就嚴重;三候都不協調,就是病危。所謂“後”,就是指脈動不能同時響應。診察臟腑脈象的這些變化,就可以推斷死亡或痊癒的日期。
必須首先熟悉正常經脈的脈象,然後才能識別有病的脈象。如果出現毫無胃氣的“真髒脈”,到了該髒被剋制的時節就會死亡。足太陽膀胱經的經氣竭絕時,病人的足部不能屈伸,死亡時眼睛必然上視固定。
黃帝問:冬陰夏陽在脈象上如何對應?岐伯說:九候的脈象如果都沉細欲絕,屬於陰,主冬季,所以病人常在夜半陰氣極盛時死亡。如果都盛大躁動、急促如喘,屬於陽,主夏季,所以病人常在日中午時陽氣極盛時死亡。因此,患寒熱交作疾病的人,常在黎明陰陽交替時死亡。患內熱及熱性病的人,常在日中午時死亡。患風病的人,常在傍晚日落時死亡。患水病的人,常在夜半時死亡。如果脈象忽慢忽快、忽遲忽疾,沒有規律,會在一日中的辰、戌、丑、未四個時辰(屬土,為四季之交)死亡。如果形體肌肉已極度消瘦,即使九候脈象尚調和,也仍然會死亡。雖然出現七種危重脈象(獨小、獨大、獨疾、獨遲、獨熱、獨寒、獨陷下),但九候脈象整體還能順從協調的,就不一定死亡。這裡所說的不死之病,是指風氣所致的疾病,或婦女月經病,它們的脈象看似像七診之病,但實則不同,所以說不死。如果確有七診之病的脈象,而其脈候也呈現敗象的,就是死症,並且臨終時會出現呃逆、噯氣等症狀。
診病時必須詳細詢問病人最初發病的情況,以及現在正在發作的病症,然後分別切按他的脈搏,觀察其經絡的浮沉走向,根據上下逆順的規律來推求。脈象流利的是無病,脈象遲滯的是有病,脈搏停止不來的,是死症,皮膚枯槁緊貼骨頭的,是死症。
黃帝問:那些可以治療的疾病該怎麼辦呢?岐伯說:病在經脈的,就治其經脈;病在孫絡的,就刺其孫絡出血;因血瘀而身體疼痛的,就治療其經絡。如果病邪停留在大絡(奇邪),就採用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的“繆刺法”。如果病邪滯留、固定不移,形體消瘦,就根據病變關節所在的經絡進行針刺。如果上部實而下部虛,應仔細切按,尋找其脈絡鬱結之處,針刺出血,以使氣血通達。如果病人眼睛上視(瞳子高),是足太陽膀胱經氣不足;如果眼睛上視固定不動(戴眼),是足太陽經氣已絕。這是判斷生死的關鍵,不可不仔細審察。對於手指及手腕外側上行至五指的部位,可以留針治療。(此為古代醫家之說,非現代診療依據)
字詞精講
- 三部九候:本篇核心診法。指人體分為上、中、下三個部位,每部又各分天、地、人三候,共九候,以診察全身氣血臟腑之盛衰,斷決死生。
- 天地之至數:指一至九這九個基本數字。古人認為此為天地間蘊含的根本數理,萬物化生之基礎,故名“至數”。
- 九野:古代指九州地域。文中以人體九處脈診部位(九候)應象九州大地,體現天人相應之觀念。
- 九藏:文中指“神藏五”(肝、心、脾、肺、腎五臟,藏精神)與“形藏四”(胃、大小腸、膀胱,或指膽、胃、大腸、小腸,藏有形之物,說法不一),合為九,以應九野、九候。
- 神藏、形藏:“神藏”即五臟,因其藏精神魂魄;“形藏”指六腑中容納有形水谷的器官,具體所指文獻有異。
- 足厥陰:指足厥陰肝經之脈動處(下部天),位於足背大趾間(太沖穴附近),用以診候肝氣。
- 手太陰:指手太陰肺經之脈動處(中部天),即寸口脈,用以診候肺氣。此為後世寸口診法之淵源。
- 手陽明:指手陽明大腸經脈動處(中部地),位於手背合谷穴附近,用以診候胸中(上焦)之氣。
- 手少陰:指手少陰心經之脈動處(中部人),位於掌後銳骨端(神門穴附近),用以診候心氣。
- 羶(dàn)中:指胸中,兩肺之間,為氣之海。中部地候(手陽明)用以診候此處之氣。
- 寫(xiè):通“瀉”,針刺治法之一。文中指實證用瀉法以祛除邪氣。此為古代醫家之說,非現代診療依據。
- 補:針刺治法之一。文中指虛證用補法以充實正氣。此為古代醫家之說,非現代診療依據。
- 繆(miù)刺:一種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的針刺法,用於治療病在絡脈、邪氣流溢於大絡而不定居於一經的“奇邪”之病。此為古代醫家之說,非現代診療依據。
- 形氣相得:診斷術語。“形”指形體胖瘦,“氣”指脈象強弱。二者協調(如形盛脈亦盛,形瘦脈亦細),表明氣血相符,預後較好。
- 參伍不調:診斷術語。指脈象參差不齊,時快時慢,或寸、關、尺及左右各部脈搏不一致,表明氣血紊亂,是為病象。
- 真藏脈:指脈象失去從容和緩之胃氣,而呈現臟腑本髒真氣敗露之象(如但弦無胃、但鉤無胃等),是病情危重、預後不良的徵兆。
- 戴眼:危重體徵。指目睛上視,不能轉動,為足太陽膀胱經之氣竭絕所致,文中言為死證。
- 七診:文中提及但未詳列。根據上下文,可能指前述“獨小、獨大、獨疾、獨遲”等七種異常脈象或診候。若見七診之象,而九候總體尚順,可不致死;若九候亦敗,則必死。
- 孫絡:指絡脈系統中最為細小的分支。孫絡有病,可刺其絡脈出血以治之。此為古代醫家之說,非現代診療依據。
- 蠕蠕然:脈象描述。形容脈氣來時如蟲蠕動,徐緩柔和,是氣血和調、不病之象。
- 渾渾然、徐徐然:脈象描述。“渾渾然”形容脈氣濁亂不清,“徐徐然”形容脈氣來去緩慢,均為病態。
- 皮膚著者:危重體徵。指皮膚乾枯萎縮,緊貼於骨骼之上,毫無潤澤,為形肉大脫、氣血衰敗之象。
- 歃(shà)血:古代盟誓儀式,口含牲血或以血塗口,表示鄭重與誠信。文中喻黃帝對所受之道的鄭重態度。
- 肝肺:文中“藏之肝肺”,非指臟腑,是形容銘記深刻,如同藏於肝肺之中,與“著之骨髓”意近,為強調所受之道貴重之比喻。
義理賞析
《三部九候論》所闡述的,是古代醫家一種極具系統性的診斷思想。其核心在於將人體視為一個與天地宇宙同構的小系統。文中提出“天地之至數,始於一,終於九”,並以此推衍,將人體劃分為上、中、下三部,每部再分天、地、人三候,共成九候,以對應“九野”、“九藏”。這不僅是將脈診點位具體化,更深刻體現了“人以應之”於天地陰陽四時的根本哲學觀念。診斷的目的在於“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其最高原則是“以平為期”,即恢復人體內在的和諧平衡。
此篇診斷體系的精髓,在於強調整體聯繫與動態觀察。它反對孤立地看待某一脈象或症狀,而是要求醫者綜合九候脈象,審察其是否協調相應。所謂“上下若一,不得相失”,任何一處的“獨異”(獨大、獨小、獨疾等)都指示著局部的病變。更進一層,還需結合患者形體的肥瘦、氣息的盛衰來判斷預後,如“形盛脈細”、“形瘦脈大”等形脈不符之象,在古人看來皆為危殆之徵。這種將外部體徵與內部脈象相結合,並置於時間(晝夜四時)維度中考察(如“以夜半死”、“以日中死”)的方法,構成了一個立體的、動態的診斷模型。
在決斷生死的具體標準上,原文列舉了多種“相失”的危重情形,如三部九候脈象嚴重紊亂、中部脈氣衰減、目眶內陷、脈象時有中止而如鉤等,皆被視為臟腑精氣衰竭、生機將絕的徵象。這充分反映了古代醫家在長期實踐中對生命危重狀態的細緻觀察與經驗總結。
篇末談及的治療原則,如“經病者治其經”、“索其結絡脈,刺出其血”等,是基於前述診斷體系而建立的對應策略。此為古代醫家之說,其具體針刺操作之法,乃基於特定理論體系與歷史經驗,絕非現代診療依據,讀者切勿據此自行嘗試。 然而,其思想內核——即強調診斷的精確性(先識常脈而後知病脈)、治療的針對性(因病位深淺而異法)以及追求氣血通暢的根本目標——對於理解傳統醫學的思維方式,至今仍富有啟示。它告訴我們,在古人的認知中,人體是一個精密而敏感的有機整體,其健康與疾病皆有脈絡可循,而醫者的職責,便是通過系統的觀察與思辨,洞悉其中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