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說林下
戰國·韓非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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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伯樂教二人相踶馬,相與之簡子廄觀馬。
一人舉踶馬,其一人從後而循之,三撫其尻而馬不踶,此自以為失相。
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
此其為馬也,踒肩而腫膝。
夫踶馬也者,舉後而任前,腫膝不可任也,故後不舉。
子巧於相踶馬而拙於任腫膝。」
夫事有所必歸,而以有所,腫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獨知也。
惠子曰:「置猿於柙中,則與豚同。」
故勢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衛將軍文子見曾子,曾子不起而延於坐席,正身於奧。
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
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
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
曾子不僇命也。」
鳥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將欲飲於河則必顛,乃銜其羽而飲之。
人之所有飲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
鱣似蛇,蠶似蠋。
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
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為賁、諸。
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教其所愛者相駑馬。
千里之馬時一,其利緩,駑馬日售,其利急。
此《周書》所謂「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
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
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
舉事亦然,為其不可復者也,則事寡敗矣。
崇侯、惡來知不適紂之誅也,而不見武王之滅之也。
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
故曰:「崇侯、惡來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
聖人其備矣。
宋太宰貴而主斷。
季子將見宋君,梁子聞之曰:「語必可與太宰三坐乎,不然,將不免。」
季子因說以貴主而輕國。
楊朱之弟楊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
楊布怒,將擊之。
楊朱曰:「子毋擊也,子亦猶是。
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子豈能毋怪哉!」
惠子曰:「羿執鞅持扞,操弓關機,越人爭為持的。
弱子扞弓,慈母入室閉戶。
故曰:可必,則越人不疑羿;
不可必,則慈母逃弱子。」
桓公問管仲「富有涯乎」?
答曰:「水之以涯,其無水者也。
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
人不能自止於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宋之富賈有監止子者,與人爭買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毀之,負其百金,而理其毀瑕,得千溢焉。
事有舉之而有敗而賢其毋舉之者,負之時也。
有欲以御見荊王者,眾騶妒之,因曰:「臣能撽鹿。」
見王,王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
王善其御也,乃言眾騶妒之。
荊令公子將伐陳,丈人送之曰:「晉強,不可不慎也。」
公子曰:「丈人奚憂,吾為丈人破晉。」
丈人曰:「可。
吾方廬陳南門之外。」
公子曰:「是何也?」
曰:「我笑句踐也,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獨何為密密十年難乎?」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逃之,舍於家人,家人藏其皮冠。
夫棄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許由者也。
三蝨相與訟,一蝨過之,曰:「訟者奚說?」
三蝨曰:「爭肥饒之地。」
一蝨曰:「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
於是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
彘臞,人乃弗殺。
蟲有就1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齕也。
遂相殺,因自殺。
人臣之爭事而亡其國者,皆蚘類也。
宮有堊器,有滌則潔矣。
行身亦然,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
公子糾將為亂,桓公使使者視之,使者報曰:「笑不樂,視不見,必為亂。」
乃使魯人殺之。
公孫弘斷髮而為越王騎,公孫喜使人絕之曰:「吾不與子為昆弟矣。」
公孫弘曰:「我斷髮,子斷頸而為人用兵,我將謂子何?」
周南之戰,公孫喜死焉。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
人曰:「是其貫將滿矣,子姑待之。」
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
遂去之。
故曰:「物之幾者,非所靡也。」
孔子謂弟子曰:「孰能導子西之釣名也?」
子貢曰:「賜也能。」
乃導之,不復疑也。
孔子曰:「寬哉,不被於利;
絜哉,民性有恆。
曲為曲,直為直。
孔子曰子西不免。」
白公之難,子西死焉。
故曰:「直於行者曲於欲。」
晉中行文子出亡,過於縣邑,從者曰:「此嗇夫,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
且待後車。」
文子曰:「吾嘗好音,此人遺我鳴琴;
吾好珮,此人遺我玉環;
是振我過者也。
以求容於我者,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
乃去之。
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獻之其君矣。
周趮謂宮他曰:「為我謂齊王曰:以齊資我於魏,請以魏事王。」
宮他曰:「不可,是示之無魏也,齊王必不資於無魏者,而以怨有魏者。
公不如曰:以王之所欲,臣請以魏聽王。
齊王必以公為有魏也,必因公。
是公有齊也,因以有齊、魏矣。」
白圭謂宋令尹曰:「君長自知政,公無事矣。
今君少主也而務名,不如令荊賀君之孝也,則君不奪公位,而大敬重公,則公常用宋矣。」
管仲、鮑叔相謂曰:「君亂甚矣,必失國。
齊國之諸公子其可輔者,非公子糾則小白也,與子人事一人焉,先達者相收。」
管仲乃從公子糾,鮑叔從小白。
國人果弒君,小白先入為君,魯人拘管仲而效之,鮑叔言而相之。
故諺曰:「巫咸雖善祝,不能自祓也;
秦醫雖善除,不能自彈也。」
以管仲之聖而待鮑叔之助,此鄙諺所謂「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者也。
荊王伐吳,吳使沮衛蹙融犒於荊師而將軍曰「縛之,殺以釁鼓。」
問之曰:「汝來卜乎?」
答曰:「卜。」
「卜吉乎?」
曰:「吉。」
荊人曰:「今荊將與女釁鼓其何也?」
答曰:「是故其所以吉也。
吳使人來也,固視將軍怒。
將軍怒,將深溝高壘;
將軍不怒,將懈怠。
今也將軍殺臣,則吳必警守矣。
且國之卜,非為一臣卜。
夫殺一臣而存一國,其不言吉何也?
且死者無知,則以臣釁鼓無益也;
死者有知也,臣將當戰之時,臣使鼓不鳴。」
荊人因不殺也。
知伯將伐仇由,而道難不通。
乃鑄大鐘遺仇由之君,仇由之君大說,除道將內之。
赤章曼枝曰:「不可。
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來,卒必隨之,不可內也。」
仇由之君不聽,遂內之。
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驅,至於齊七月,而仇由亡矣。
越已勝吳,又索卒於荊而攻晉,左史倚相謂荊王曰:「夫越破吳,豪士死,銳卒盡,大甲傷,今又索卒以攻晉,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師與分吳。」
荊王曰:「善。」
因起師而從越,越王怒,將擊之,大夫種曰:「不可。
吾豪士盡,大甲傷,我與戰必不剋,不如賂之。」
乃割露山之陰五百里以賂之。
荊伐陳,吳救之,軍閒三十里,雨十日夜,星。
左史倚相謂子期曰:「雨十日,甲輯而兵聚,吳人必至,不如備之。」
乃為陳,陳未成也而吳人至,見荊陳而反。
左史曰:「吳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必食,我行三十里擊之,必可敗也。」
乃從之,遂破吳軍。
韓、趙相與為難。
韓子索兵於魏,曰:「願借師以伐趙。」
魏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不可以從。」
趙又索兵以攻韓,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不敢從。」
二國不得兵,怒而反。
已乃知文侯以搆於己,乃皆朝魏。
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鴈往,齊人曰:「鴈也。」
魯人曰:「真也。」
齊曰:「使樂正子春來,吾將聽子。」
魯君請樂正子春,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
君曰:「我愛之。」
答曰:「臣亦愛臣之信。」
韓咎立為君,未定也。
弟在周,周欲重之,而恐韓咎不立也。
綦毋恢曰:「不若以車百乘送之。
得立,因曰為戒;
不立,則曰來效賊也。」
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者。
靖郭君謂謁者曰:「毋為客通。」
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過三言,臣請烹。」
靖郭君因見之,客趨進曰:「海大魚。」
因反走。
靖郭君曰:「請聞其說。」
客曰:「臣不敢以死為戲。」
靖郭君曰:「願為寡人言之。」
答曰:「君聞大魚乎?
網不能止,繳不能絓也,蕩而失水,螻蟻得意焉。
今夫齊亦君之海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為?
君失齊,雖隆薛城至於天猶無益也。」
靖郭君曰:「善。」
乃輟,不城薛。
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
中射之士曰:「資臣百金,臣能出之。」
因載百金之晉,見叔向,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請以百金委叔向。」
叔向受金,而以見之晉平公曰:「可以城壺丘矣。」
平公曰:「何也?」
對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惡荊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
若禁之,我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
彼如出之,可以德荊。
彼不出,是卒惡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矣。」
公曰:「善。」
乃城壺丘,謂秦公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
秦因出之,荊王大說,以鍊金百鎰遺晉。
闔廬攻郢,戰三勝,問子胥曰:「可以退乎?」
子胥對曰:「溺人者一飲而止則無逆者,以其不休也,不如乘之以沈之。」
鄭人有一子,將宦,謂其家曰:「必築壞牆,是不善人將竊。」
其巷人亦云。
不時築,而人果竊之。
以其子為智,以巷人告者為盜。
白話譯文
伯樂教兩個人識別踢人的馬,他們一同去趙簡子的馬廄看馬。其中一人指出一匹踢人的馬,另一人從後面靠近它,多次撫摸馬屁股,馬卻沒踢,這人自以為相馬失誤了。另一人說:“你並沒有失誤。這匹馬因為肩膀扭傷且膝蓋腫脹。踢人的馬,抬起後腿時要靠前腿支撐,腫脹的膝蓋無法支撐,所以後腿抬不起來。你擅長識別踢人的馬,卻不善於注意到膝蓋腫脹的事。”事情都有必然的原因,膝蓋腫脹而不能支撐,這是智者才能明白的。 惠施說:“把猿猴關在籠子里,它就和小豬一樣。”所以形勢不利,就無法施展才能。 衛將軍文子去見曾子,曾子沒有起身邀請入座,而是端坐在室內深處。文子對他的車伕說:“曾子真是糊塗人啊!如果他認為我是君子,君子怎能不尊敬呢?如果他認為我是暴虐的人,暴虐的人怎能侮辱呢?曾子這是自尋死路啊。” 有一種鳥叫翢翢,頭重尾輕,想喝水就必須低頭到河邊,但這樣會栽倒,於是它銜著自己的羽毛來平衡飲水。人們如果有需要而得不到,就必須尋找類似“羽毛”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鱣魚像蛇,蠶像毛蟲。人們看到蛇會驚恐,看到毛蟲會毛骨悚然。但漁夫拿著鱣魚,婦人撿拾蠶,因為利益所在,他們都像勇士賁和諸那樣勇敢。 伯樂教他憎恨的人相千里馬,教他喜愛的人相劣馬。千里馬很少出現,利潤來得慢;劣馬每天都能賣出,利潤來得快。這就是《周書》所說的“用下面的話來指導上面的行動是迷惑的”。 桓赫說:“雕刻的原則是,鼻子不如做大些,眼睛不如做小些。鼻子做大可以改小,做小就不能改大;眼睛做小可以改大,做大就不能改小。”做事也是這樣,考慮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情,就很少失敗。 崇侯、惡來知道不迎合商紂會被殺,卻看不到周武王會消滅他們;比干、伍子胥知道他們的君主會滅亡,卻不知道自己會死。所以說:“崇侯、惡來了解人心卻不瞭解事勢,比干、子胥瞭解事勢卻不瞭解人心。”聖人才能兼備兩者。 宋國太宰權貴而獨斷。季子要去見宋君,梁子聽說後說:“你的談話一定要涉及太宰,否則可能難免禍患。”季子於是勸說宋君要重視君主而輕視國家。 楊朱的弟弟楊布穿著白衣服出門,天下雨,他脫下白衣服,穿著黑衣服回來,他的狗不認識他而對他吠叫。楊布生氣,要打狗。楊朱說:“你不要打它,你也會這樣。以前如果你的狗白著出去,黑著回來,你難道能不奇怪嗎?” 惠施說:“后羿拿著拉弓的扳指和護臂,操作弓弩機關,越國人都爭著為他拿靶子。小孩拉弓,慈母也會躲進屋裡關門。所以說:如果確定無誤,越國人不會懷疑后羿;如果不確定,連慈母也會逃離小孩。” 齊桓公問管仲:“財富有界限嗎?”管仲回答:“水的界限是岸,岸以外是無水之處;財富的界限是滿足,滿足以後就是富足了。人不能自己滿足,就會失去財富的界限。” 宋國有個富商叫監止子,與人爭買價值百金的璞玉,他假裝失手摔碎了它,賠償了百金,然後修理玉的瑕疵,最終賣得千金。事情有時做了會失敗,但比不做更好,這是因為失敗時能承擔責任。 有人想通過駕車見楚王,眾車伕嫉妒他,於是他說:“我能讓車追上鹿。”見到楚王,王讓他駕車,但追不上鹿,王自己駕車追上了。王讚賞他的駕車技術,他於是說了眾車伕嫉妒他的事。 楚國派公子率軍伐陳,一位老人送他說:“晉國強大,不可不慎。”公子說:“老人何必擔憂,我會為您打敗晉國。”老人說:“可以。我正打算在陳國南門外蓋房子。”公子說:“這是為什麼?”老人說:“我笑越王勾踐,認為事情如此容易,他自己為什麼要辛苦十年艱難奮鬥呢?”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逃避,住在一戶人家裡,這家人卻藏起了他的皮帽。許由拋棄了天下,而這家人卻藏起他的皮帽,這說明他們不瞭解許由。 三隻蝨子互相爭吵,另一隻蝨子經過問:“爭吵什麼?”三隻蝨子說:“爭奪肥沃的地方。”那隻蝨子說:“你們不擔心臘祭時茅草乾燥嗎?還有什麼可爭的?”於是它們一起吸吮豬的血。豬變瘦了,人就沒有殺它。 有一種蟲叫就,一個身體兩張嘴,爭搶食物互相咬。於是互相殘殺,結果自殺。人臣爭奪權力而使國家滅亡的,都是這類蟲子。 宮殿有塗白的器具,清洗了就乾淨了。修身也一樣,沒有需要清洗的地方,就很少有過錯了。 公子糾將要作亂,齊桓公派使者去觀察他,使者回報說:“他笑時不快樂,看東西時眼神不定,一定會作亂。”於是桓公讓魯國人殺了他。 公孫弘剪斷頭髮做越王的騎兵,公孫喜派人與他絕交說:“我不跟你做兄弟了。”公孫弘說:“我剪頭髮,你為別人打仗掉腦袋,我該怎麼說你?”周南之戰中,公孫喜戰死了。 有人與兇悍的人為鄰,想賣房子避開他。有人說:“他的惡貫快滿了,你姑且等等。”那人回答:“我怕他會因為我而滿貫。”於是搬走了。所以說:“事物到了危險邊緣,不能再拖延。” 孔子對弟子說:“誰能引導子西追求名聲?”子貢說:“我能。”於是去引導他,不再懷疑。孔子說:“寬廣啊,不被利益束縛;純潔啊,人性有恆常。曲就是曲,直就是直。”孔子說子西難免一死。白公之亂,子西死了。所以說:“行為正直的人會在慾望上彎曲。” 晉國中行文子逃亡,經過一個縣城,隨從說:“這是嗇夫,您的老朋友,為什麼不休息一下?等等後面的車。”文子說:“我曾經喜歡音樂,這人送我鳴琴;我喜歡佩玉,這人送我玉環;這是在助長我的過錯。用討好我的人,我擔心他會用我去討好別人。”於是離開了。果然,嗇夫扣下了文子後面的兩輛車獻給了他的國君。 周趮對宮他說:“替我對齊王說:用齊國支持我在魏國,我願把魏國交給大王。”宮他說:“不行,這顯示你沒有魏國,齊王一定不會支持沒有魏國的人,而會怨恨有魏國的人。你不如說:根據大王的願望,我請求讓魏國聽命於大王。齊王一定認為你擁有魏國,一定會依靠你。這樣你就擁有了齊國,進而擁有齊魏兩國。” 白圭對宋國令尹說:“國君長大後會自己執政,您就沒事了。現在國君年幼卻追求名聲,不如讓楚國來祝賀國君的孝順,這樣國君就不會奪您的職位,反而會大大敬重您,您就能長久掌管宋國了。” 管仲和鮑叔牙互相說:“國君昏亂得厲害,一定會失去國家。齊國的公子中值得輔佐的,不是公子糾就是小白,我們各事一人,誰先發達就提拔對方。”管仲跟隨公子糾,鮑叔牙跟隨小白。國人果然殺了國君,小白先入成為國君,魯國拘禁了管仲並送回齊國,鮑叔牙推薦並讓他為相。所以諺語說:“巫咸雖然善於祈禱,不能為自己除災;秦國醫生雖然善於治病,不能為自己治療。”像管仲這樣的聖人還要等待鮑叔的幫助,這就是俗語說的“奴隸自己賣皮衣賣不出,士人自己誇耀辯才不被相信”。 楚王伐吳,吳國派沮衛、蹙融來犒勞楚軍,楚國將軍說:“捆起來,殺了祭鼓。”問他們:“你們來占卜了嗎?”回答:“占卜了。”“占卜吉利嗎?”說:“吉利。”楚人說:“現在楚國將要殺了你們祭鼓,為什麼還吉利?”回答:“這正是吉利的原因。吳國派我們來,本來就是要看將軍發怒。將軍發怒,就會深挖溝高築牆;將軍不發怒,就會鬆懈。現在將軍殺了我們,吳國就會加強防守。而且國家的占卜,不是為一個人占卜。殺一個臣子而保全一個國家,怎能不說吉利?況且死者無知覺,殺我祭鼓沒有好處;死者有知覺,我會在戰鬥時讓鼓不響。”楚人於是沒有殺他們。 知伯將要攻打仇由,但道路艱難不通。於是鑄造大鐘送給仇由國君,仇由國君很高興,修路準備迎接。赤章曼枝說:“不行。這是小國侍奉大國的方式,現在大國來送鐘,軍隊一定會跟著來,不能接受。”仇由國君不聽,於是接受了。赤章曼枝就砍斷車軸逃走,七個月後到了齊國,仇由滅亡了。 越國已經戰勝吳國,又向楚國借兵攻打晉國,左史倚相對楚王說:“越國打敗吳國,豪傑戰死,精銳盡失,盔甲破損,現在又借兵攻晉,是向我們顯示它沒有衰弱,不如起兵與越國瓜分吳國。”楚王說:“好。”於是起兵跟隨越國,越王大怒,要攻打楚軍,大夫文種說:“不行。我們豪傑死盡,盔甲破損,與楚國交戰一定不能取勝,不如賄賂他們。”於是割讓露山以北五百里土地賄賂楚國。 楚國伐陳,吳國救援陳國,兩軍相距三十里,下了十天十夜雨,星星出現。左史倚相對子期說:“下了十天雨,盔甲兵器都聚集,吳軍一定會來,不如防備。”於是佈陣,陣還沒布好吳軍就到了,看到楚軍陣勢就撤退。左史說:“吳軍來回六十里,將領一定會休息,士兵一定會吃飯,我們行軍三十里去攻擊,一定能打敗他們。”於是聽從,擊敗吳軍。 韓國和趙國互相為敵。韓國向魏國借兵說:“希望借兵攻打趙國。”魏文侯說:“我與趙國是兄弟,不能聽從。”趙國又向魏國借兵攻打韓國,文侯說:“我與韓國是兄弟,不敢聽從。”兩國沒有借到兵,憤怒地回去了。後來知道文侯在兩國之間構和,於是都朝見魏國。 齊國攻打魯國,索要讒鼎,魯國用贗品送去,齊國人說:“這是假的。”魯國人說:“是真的。”齊國說:“讓樂正子春來,我們就相信你。”魯君請樂正子春去,樂正子春說:“為什麼不拿真的去呢?”魯君說:“我捨不得。”樂正子春回答:“我也捨不得我的誠信。” 韓咎被立為國君,但地位未定。他的弟弟在周國,周國想抬高他的地位,又擔心韓咎不能立為國君。綦毋恢說:“不如用百輛車送他回去。如果韓咎能立為國君,就說這是送他回來警戒;如果不能立,就說他是來獻賊的。” 靖郭君田嬰準備在薛地築城,很多門客勸阻。靖郭君對通報的人說:“不要為客人通報。”有個齊國人請求見面說:“我只說三個字,超過三個字,請煮了我。”靖郭君於是見他,客人快步上前說:“海大魚。”然後轉身跑。靖郭君說:“請留下說明。”客人說:“我不敢拿生命開玩笑。”靖郭君說:“希望為我說說。”回答說:“您聽說過大魚嗎?網網不住,繳絆不住,一旦離開水,螻蟻就能欺負它。現在齊國也是您的海,您長期擁有齊國,要薛地做什麼?如果失去齊國,即使把薛城築到天一樣高也沒用。”靖郭君說:“好。”於是停止,不築薛城。 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放他回來。一箇中射之士說:“給我百金,我能救他出來。”於是帶著百金到晉國,見叔向,說:“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放,請讓我把百金委託給您。”叔向收下金子,去見晉平公說:“可以修築壺丘城了。”平公說:“為什麼?”回答說:“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放,是秦國討厭楚國,一定不敢阻止我們修築壺丘城。如果阻止,我就說:放回楚王的弟弟,我就不築城。他們如果放了,可以向楚國示好。他們如果不放,是最終討厭楚國,一定不敢阻止我們築城。”平公說:“好。”於是修築壺丘城,對秦國國君說:“為我放回楚王的弟弟,我就不築城。”秦國於是放了人,楚王很高興,送了百鎰鍊金給晉國。 闔廬攻打郢都,三戰三勝,問伍子胥:“可以退兵了嗎?”子胥回答:“救人溺水,喝一口水就停,救不活,因為他不停;不如乘機將他按下去。”意思是應該徹底消滅敵人。 鄭國有個人,兒子將要去做官,對家人說:“一定要修補破牆,不然壞人會偷東西。”鄰居也這樣說。沒有及時修補牆,果然被人偷了。他認為兒子是聰明的,而鄰居是盜賊。
字詞精講
- 踶(dì)馬:踢人的馬。
- 簡子:趙簡子,春秋時晉國大夫。
- 踒(wō)肩:扭傷肩膀。
- 尻(kāo):屁股。
- 惠子:惠施,戰國名家代表人物。
- 柙(xiá):關動物的籠子。
- 豚(tún):豬。
- 文子:衛國將軍文子,春秋時人。
- 曾子:曾參,孔子弟子。
- 奧:室內西南角,指尊位。
- 翢翢(dāo dāo):傳說中頭重尾輕的鳥。
- 鱣(zhān):鱘魚類,似蛇。
- 蠋(zhú):蛾蝶類幼蟲,似蠶。
- 賁、諸:古代勇士,指孟賁和專諸。
- 駑馬:劣馬。
- 《周書》:先秦文獻,今存《逸周書》。
- 桓赫:人名,可能是工匠或思想家。
- 崇侯、惡來:商紂王佞臣。
- 比干:商朝忠臣;子胥:伍子胥,吳國忠臣。
- 季子、梁子:戰國時宋國人名。
- 楊朱:戰國思想家,主張“為我”。
- 羿:后羿,神話射手。
- 桓公:齊桓公,春秋霸主。
- 管仲:齊國名相。
- 監止子:宋國富商。
- 御:駕車。
- 騶(zōu):古代掌馬或駕車的小官。
- 公子:楚國公子,可能指楚惠王或公子西。
- 丈人:老人,長者。
- 句踐:越王勾踐,春秋時越國君主。
- 許由:上古隱士,堯讓天下而不受。
- 蝨:蝨子。
- 臘:臘祭,年終祭祀。
- 蟲有就者:一種雙口蟲,可能指蚘(huí),傳說中一身兩口的怪物。
- 堊(è):白土,塗飾。
- 公子糾:齊國公子,與小白(桓公)爭位。
- 公孫弘、公孫喜:戰國時人。
- 周南:地名,周公南征之地。
- 物之幾:事物的危急關頭。
- 子西:楚國令尹,春秋時人。
- 白公之難:白公勝作亂,子西被殺。
- 中行文子:晉國中行氏,逃亡故事。
- 嗇夫:古代鄉官,負責賦稅。
- 周趮、宮他:戰國時縱橫家或謀士。
- 白圭:戰國商人,擅長治水和經商。
- 鮑叔:鮑叔牙,管仲好友。
- 巫咸:上古巫師,善祝禱。
- 秦醫:指秦國名醫,如扁鵲。
- 虜:奴隸或俘虜。
- 沮衛、蹙融:吳國使者。
- 畔鼓:古代用血祭祀戰鼓。
- 知伯:晉國智伯,權臣。
- 仇由:春秋時小國。
- 赤章曼枝:仇由臣子。
- 越已勝吳:越國滅吳後。
- 左史倚相:楚國史官,以博學聞名。
- 子期:楚國司馬。
- 韓、趙相與為難:韓趙兩國交戰。
- 魏文侯:戰國初期魏國君主,開明君主。
- 饞鼎:傳說中的寶鼎,可能指周鼎。
- 鴈(yàn):通“贗”,假貨。
- 樂正子春:儒家學者,曾參弟子。
- 韓咎:韓國公子,後為韓襄王。
- 靖郭君:田嬰,齊威王少子,孟嘗君之父。
- 薛:地名,田嬰封邑。
- 中射之士:宮廷衛士。
- 叔向:晉國大夫,賢臣。
- 闔廬:吳王闔閭,春秋五霸之一。
- 子胥:伍子胥,吳國忠臣。
義理賞析
《說林下》彙集了眾多寓言故事,旨在以生動事例闡發韓非子的政治哲學和處世智慧。這些故事雖短小精悍,卻蘊含深刻義理,對今人仍有啟示。
首先,故事強調審時度勢與知人善任。如伯樂相馬,不僅要看表面特徵,還需洞察細節;惠子論勢,指出環境決定才能發揮。這提醒我們,做事需全面觀察,適應形勢,否則如猿柙中,與豚無異。
其次,忠告人際交往與自我修養。曾子失禮,文子譏其愚,說明態度影響他人評價;楊布打狗,喻示換位思考之重要;與悍者鄰,教人防患於未然。這些故事告誡人們:待人需謹慎,修身如洗滌,時刻反省。
再者,揭示利益與勇氣的辯證關係。鱔似蛇、蠶似蠋,人因利而無懼;三蝨爭肥,終致共毀,諷刺內部爭鬥導致滅亡。這警示我們:利益驅使雖可激發勇氣,但需避免短視內耗。
此外,故事蘊含政治智慧。如管仲鮑叔,展現合作與機遇;魏文侯調和韓趙,體現外交平衡;靖郭君城薛,勸誡莫捨本逐末。這些事例闡釋了韓非子術治、勢治思想,強調權謀與根本。
最後,多個故事諷刺自作聰明與虛偽。如監止子毀玉牟利,鄭人自以為智卻失竊;中行文子拒宿故交,以防被利用。這揭示人性弱點,提醒人們誠信為本,警惕討好背後的陰謀。
總之,《說林下》通過豐富寓言,闡明現實主義的治國修身之道。其義理核心在於:知勢、知人、知止,方能立於不敗。這些道理穿越時空,對當代社會仍有借鑑意義,如適應變化、謹慎交友、重視誠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