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晉語三
春秋戰國·左丘明(舊題)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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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惠公入而背外內之賂。
輿人誦之曰:「佞之見佞,果喪其田。
詐之見詐,果喪其賂。
得國而狃,終逢其咎。
喪田不懲,禍亂其興。」
既里、丕死,禍,公隕于韓。
郭偃曰:「善哉!
夫眾口禍福之門。
是以君子省眾而動,監戒而謀,謀度而行,故無不濟。
內謀外度,考省不倦,日考而習,戒備畢矣。」
惠公即位,出共世子而改葬之,臭達于外。
國人誦之曰:「貞之無報也。
孰是人斯,而有是臭也?
貞為不聽,信為不誠。
國斯無刑,偷居倖生。
不更厥貞,大命其傾。
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
猗兮違兮,心之哀兮。
歲之二七,其靡有徵兮。
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
鎮撫國家,為王妃兮。」
郭偃曰:「甚哉,善之難也!
君改葬共君以為榮也,而惡滋章。
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實戴之。
惡亦如之。
故行不可不慎也。
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
其數告于民矣。
公子重耳其入乎?
其魄兆于民矣。
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其光耿于民矣。
數,言之紀也。
魄,意之術也。
光,明之曜也。
紀言以敘之,述意以導之,明曜以昭之。
不至何待?
欲先導者行乎,將至矣!」
惠公既殺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過殺我社稷之鎮。」
郭偃聞之,曰:「不謀而諫者,冀芮也。
不圖而殺者,君也。
不謀而諫,不忠。
不圖而殺,不祥。
不忠,受君之罰。
不祥,罹天之禍。
受君之罰,死戮。
罹天之禍,無後。
志道者勿忘,將及矣!」
及文公入,秦人殺冀芮而施之。
惠公既即位,乃背秦賂。
使丕鄭聘于秦,且謝之。
而殺里克,曰:「子殺二君與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
丕鄭如秦謝緩賂,乃謂穆公曰:「君厚問以召呂甥、郤稱、冀芮而止之,以師奉公子重耳,臣之屬內作,晉君必出。」
穆公使泠至報問,且召三大夫。
鄭也與客將行事,冀芮曰:「鄭之使薄而報厚,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誘我。
弗殺,必作難。」
是故殺丕鄭及七輿大夫:共華、賈華、叔堅、騅歂、縲虎、特宮、山祁,皆里、丕之黨也。
丕豹出奔秦。
丕鄭之自秦反也,聞里克死,見共華曰:「可以入乎?」
共華曰:「二三子皆在而不及,子使于秦,可哉!」
丕鄭入,君殺之。
共賜謂共華曰:「子行乎?
其及也!」
共華曰:「夫子之入,吾謀也,將待也。」
賜曰:「孰知之?」
共華曰:「不可。
知而背之不信,謀而困人不智,困而不死無勇。
任大惡三,行將安入?
子其行矣,我姑待死。」
丕鄭之子曰豹,出奔秦,謂穆公曰:「晉君大失其眾,背君賂,殺里克,而忌處者,眾固不說。
今又殺臣之父及七輿大夫,此其黨半國矣。
君若伐之,其君必出。」
穆公曰:「失眾安能殺人?
且夫禍唯無斃,足者不處,處者不足,勝敗若化。
以禍為違,孰能出君?
爾俟我!」
晉饑,乞糴于秦。
丕豹曰:「晉君無禮于君,眾莫不知。
往年有難,今又薦饑。
已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
君其伐之,勿予糴!」
公曰:「寡人其君是惡,其民何罪?
天殃流行,國家代有。
補乏薦饑,道也,不可以廢道于天下。」
謂公孫枝曰:「予之乎?」
公孫枝曰:「君有施于晉君,晉君無施于其眾。
今旱而聽于君,其天道也。
君若弗予,而天予之。
茍眾不說其君之不報也,則有辭矣。
不若予之,以說其眾。
眾說,必咎于其君。
其君不聽,然後誅焉。
雖欲御我,誰與?」
是故泛舟于河,歸糴于晉。
秦饑,公令河上輸之粟。
虢射曰:「弗予賂地而予之糴,無損于怨而厚于寇,不若勿予。」
公曰:「然。」
慶鄭曰:「不可。
已賴其地,而又愛其實,忘善而背德,雖我必擊之。
弗予,必擊我。」
公曰:「非鄭之所知也。」
遂不予。
六年,秦歲定,帥師侵晉,至于韓。
公謂慶鄭曰:「秦寇深矣,奈何?」
慶鄭曰:「君深其怨,能淺其寇乎?
非鄭之所知也,君其訊射也。」
公曰:「舅所病也?」
卜右,慶鄭吉。
公曰:「鄭也不遜。」
以家仆徒為右,步揚御戎;
梁由靡御韓簡,虢射為右,以承公。
公御秦師,令韓簡視師,曰:「師少于我,鬭士眾。」
公曰:「何故?」
簡曰:「以君之出也處己,入也煩己,饑食其糴,三施而無報,故來。
今又擊之,秦莫不慍,晉莫不怠,鬭士是故眾。
公曰:「然。
今我不擊,歸必狃。
一夫不可狃,而況國乎!」
公令韓簡挑戰,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
寡人有眾,能合之弗能離也。
君若還,寡人之愿也。
君若不還,寡人將無所避。」
穆公衡雕戈出見使者,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憂也。
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
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將親見。」
客還,公孫枝進諫曰:「昔君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
置而不遂,擊而不勝,其若為諸侯笑何?
君盍待之乎?」
穆公曰:「然。
昔吾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
然公子重耳實不肯,吾又奚言哉?
殺其內主,背其外賂,彼塞我施,若無天乎?
若有天,吾必勝之。」
君揖大夫就車,君鼓而進之。
晉師潰,戎馬濘而止。
公號慶鄭曰:「載我!」
慶鄭曰:「忘善而背德,又廢吉卜,何我之載?
鄭之車不足以辱君避也!」
梁由靡御韓簡,輅秦公,將止之,慶鄭曰:「釋來救君!」
亦不克救,遂止于秦。
穆公歸,至于王城,合大夫而謀曰:「殺晉君與逐出之,與以歸之,與復之,孰利?」
公子縶曰:「殺之利。
逐之恐搆諸侯,以歸則國家多慝,復之則君臣合作,恐為君憂,不若殺之。」
公孫枝曰:「不可。
恥大國之士于中原,又殺其君以重之,子思報父之仇,臣思報君之讎。
雖微秦國,天下孰弗患?」
公子縶曰:「吾豈將徒殺之?
吾將以公子重耳代之。
晉君之無道莫不聞,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
戰勝大國,武也。
殺無道而立有道,仁也。
勝無後害,智也。」
公孫枝曰:「恥一國之士,又曰余納有道以臨女,無乃不可乎?
若不可,必為諸侯笑。
戰而取笑諸侯,不可謂武。
殺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親,不可謂仁。
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謂智」。
君曰:「然則若何?」
公孫枝曰:「不若以歸,以要晉國之成,復其君而質其適子,使子父代處秦,國可以無害。」
是故歸惠公而質子圉,秦始知河東之政。
公在秦三月,聞秦將成,乃使郤乞告呂甥。
呂甥教之言,令國人于朝曰:「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將歸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
且賞以悅眾,眾皆哭,焉作轅田。
呂甥致眾而告之曰:「吾君慚焉其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不亦惠乎?
君猶在外,若何?」
眾曰:「何為而可?」
呂甥曰:「以韓之病,兵甲盡矣。
若征繕以輔孺子,以為君援,雖四鄰之聞之也,喪君有君,群臣輯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
眾皆說,焉作州兵。
呂甥逆君于秦,穆公訊之曰:「晉國和乎?」
對曰:「不和。」
公曰:「何故?」
對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喪者,不憚征繕以立孺子,曰:『必報讎,吾寧事齊、楚,齊、楚又交輔之。
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事秦,有死無他。』
故不和。
比其和之而來,故久。」
公曰:「而無來,吾固將歸君。
國謂君何?」
對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則否。」
公曰:「何故?」
對曰:「小人忌而不思,愿從其君而與報秦,是故云。
其君子則否,曰:『吾君之入也,君之惠也。
能納之,能執之,則能釋之。
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納而不遂,廢而不起,以德為怨,君其不然?』」
秦君曰:「然。」
乃改館晉君,饋七牢焉。
惠公未至,蛾析謂慶鄭曰:「君之止,子之罪也。
今君將來,子何俟?」
慶鄭曰:「鄭也聞之曰:『軍敗,死之;
將止,死之。』」
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誤人,而喪其君,有大罪三,將安適?
君若來,將待刑以快君志;
君若不來,將獨伐秦。
不得君,必死之。
此所以待也。
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
君行犯,猶失其國,而況臣乎?
「公至于絳郊,聞慶鄭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鄭也有罪,猶在乎?」
慶鄭曰:「臣怨君始入而報德,不降;
降而聽諫,不戰;
戰而用良,不敗。
既敗而誅,又失有罪,不可以封國。
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
君曰:「刑之!」
慶鄭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
上有直刑,君之明也。
臣行君明,國之利也。
君雖弗刑,必自殺也?」
蛾析曰:「臣聞奔刑之臣,不若赦之以報讎。
君盍赦之,以報于秦?」
梁由靡曰:「不可。
我能行之,秦豈不能?
且戰不勝,而報之以賊,不武;
出戰不克,入處不安,不智;
成而反之,不信;
失刑亂政,不威。
出不能用,入不能治,敗國且殺孺子,不若刑之。」
君曰:「斬鄭,無使自殺!」
家仆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其聞賢于刑之。」
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
不聞命而擅進退,犯政也;
快意而喪君,犯刑也。
鄭也賊而亂國,不可失也!
且戰而自退,退而自殺;
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後不可用也。」
君令司馬說刑之。
司馬說進三軍之士而數慶鄭曰:「夫《韓之誓》曰:失次犯令,死;
將止不面夷,死;
偽言誤眾,死。
今鄭失次犯令,而罪一也;
鄭擅進退,而罪二也;
女誤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
君親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
鄭也就刑!」
慶鄭曰:「說,三軍之士皆在,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
趣行事乎!」
丁丑,斬慶鄭,乃入絳。
十五年,惠公卒,懷公立,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納之。
晉人殺懷公于高梁,而授重耳,實為文公。
白話譯文
惠公回國後背棄了對國外和國內許下的賄賂諾言。民眾編了歌謠唱道:“巧言者遭逢巧言,終將失去田地;欺詐者遭遇欺詐,終將失去賄財。得國後驕矜自滿,終將遭遇災禍。失去田地不思悔改,禍亂就會興起。”後來里克、丕鄭被殺,發生禍亂,惠公在韓地兵敗被俘。郭偃說:“好啊!眾人的口是禍福的門徑。所以君子要體察民眾的意向再行動,借鑑告誡來謀劃,謀劃周詳再實行,因此沒有不成功的。內心謀劃外部考量,考察反省不知疲倦,每日研習熟察,戒備就完備了。”
惠公即位後,掘出共太子(申生)的遺體重新安葬,腐臭散發到外面。國人編歌謠唱道:“正直得不到回報啊。是誰這個人,竟有這樣的臭氣?正直不被聽信,誠信不被踐行。國家沒有法度,苟且偷生僥倖存活。不改正他的正直,國家大權將傾覆。畏懼啊懷念啊,各自聚集你們所有,等待所歸的人。唉呀違背啊,心中哀傷。十四年之後,將無所驗證。那位狄國公子,才是我們所依。他會鎮撫國家,成為天子的配偶。”郭偃說:“太過分了,行善多麼困難!國君改葬共太子本想彰顯榮耀,而醜惡卻更加明顯。人內心美好,必然流露在外,傳佈給民眾,民眾就會擁戴他。醜惡也是一樣。所以行為不能不謹慎啊。必定有人會知道:十四年後,國君的繼承人將被取代吧?這預言已告訴民眾了。公子重耳將會回國吧?他的威望已顯現在民眾心中了。如果回國,必定稱霸諸侯朝見天子,他的光輝將照耀民眾。預言,是話語的綱領;威望,是意志的體現;光輝,是光明的照耀。以綱領敘述,以體現引導,以照耀昭示。他不回國還等什麼?想搶先者行動嗎?重耳就要回來了!”
惠公殺了里克後後悔,說:“冀芮啊,你讓寡人錯殺了國家的棟梁。”郭偃聽說後說:“不謀劃就進諫的是冀芮,不考慮就殺戮的是國君。不謀劃而進諫,是不忠;不考慮而殺戮,是不祥。不忠,會受國君懲罰;不祥,會遭天降災禍。受國君懲罰,會被處死;遭天降災禍,會斷絕後代。記住這些道理的人不要忘記,災禍就要到了!”等到文公回國,秦國人殺了冀芮並陳屍示眾。
惠公即位後,背棄了給秦國的賄賂。派丕鄭訪問秦國,同時表示歉意。卻殺了里克,說:“你殺了兩位國君和一位大夫,做你的國君,不也太難了嗎?”
丕鄭去秦國道歉緩交賄賂,對秦穆公說:“君王用重禮問候並召請呂甥、郤稱、冀芮,然後扣留他們,派軍隊護送公子重耳回國,臣等在內部響應,晉君必定出逃。”穆公派泠至回訪問候,同時召請三位大夫。冀芮說:“丕鄭的使者禮物微薄而秦國回報豐厚,他在秦國說我們壞話,必定是要誘騙我們。不殺他,必定會製造禍亂。”因此殺了丕鄭和七位大夫:共華、賈華、叔堅、騅歂、縲虎、特宮、山祁,都是里克、丕鄭的同黨。丕豹逃往秦國。
丕鄭從秦國返回,聽說里剋死了,問共華:“可以入國嗎?”共華說:“其他同僚都在而未遭難,您出使秦國,或許可以吧!”丕鄭入國,被惠公殺死。共賜對共華說:“你走吧!災禍會波及到你!”共華說:“丕鄭回國,是我的謀劃,我要等待結果。”共賜說:“誰會知道呢?”共華說:“不行。知道禍亂卻背叛它,是不誠信;謀劃卻讓人陷入困境,是不明智;陷入困境卻不赴死,是不勇敢。承擔三重罪惡,還能逃到哪裡去?你走吧,我姑且等待死亡。”
丕鄭的兒子丕豹逃到秦國,對穆公說:“晉君嚴重失去民眾支持,背棄賄賂,殺害里克,並且猜忌留在國內的人,民眾本就不滿。現在又殺了臣的父親和七位大夫,這是黨羽已佔晉國一半。您如果討伐他,他必定出逃。”穆公說:“失去民眾怎能殺人?況且禍亂只要不致命,有能力的人不會停留,停留的人沒有能力,勝敗會變化。以禍亂為由,誰能讓他出逃?你等著看吧!”
晉國饑荒,向秦國求購糧食。丕豹說:“晉君對您無禮,無人不知。往年有災禍,現在又遭饑荒。已經失去人心,又失去天助,災殃會很多。您討伐他,不要賣糧!”穆公說:“我厭惡他的國君,但他的百姓有什麼罪?天災流行,各國都會有。補充不足救濟饑荒,是正道,不能在天下廢棄正道。”問公孫枝:“給他們嗎?”公孫枝說:“您對晉君有恩,晉君對民眾無恩。現在晉國乾旱而聽命於您,這是天道。您如果不給,上天會給。如果民眾不滿他們國君不報答秦國,就有理由了。不如給他們,讓民眾高興。民眾高興,必定責怪他們的國君。他們的國君不聽,然後再討伐他。即使想抵抗您,又有誰支持他?”因此用船運糧到黃河,運回晉國。
秦國饑荒,晉惠公命令河東地區輸送糧食。虢射說:“不給賄賂土地卻給糧食,不能減輕怨恨反而增強敵人,不如不給。”惠公說:“對。”慶鄭說:“不行。已經依賴他們的土地(指秦曾助惠公回國),卻又吝惜他們的糧食,忘記恩德背棄道義,即使我們不攻擊他們,他們也必定攻擊我們。不給,他們必定攻擊我們。”惠公說:“這不是你該知道的。”於是沒有給糧。
六年(公元前645年),秦國豐收穩定,率軍入侵晉國,到達韓地。惠公問慶鄭:“秦軍深入,怎麼辦?”慶鄭說:“您加深了怨恨,能讓敵軍變淺嗎?這不是我該知道的,您去問虢射吧。”惠公說:“這是舅父(虢射)的過失嗎?”占卜車右人選,慶鄭吉利。惠公說:“慶鄭不恭順。”任用家僕徒為車右,步揚駕御戰車;梁由靡駕御韓簡的戰車,虢射為車右,以跟隨惠公。
惠公迎戰秦軍,派韓簡偵察敵情,韓簡說:“軍隊比我們少,但鬥士比我們多。”惠公問:“為什麼?”韓簡說:“您流亡時依賴他,回國後煩擾他,饑荒時吃他的糧食,三次施恩而沒有回報,所以他們來了。現在又攻擊他們,秦國沒有不憤怒的,晉國沒有不怠惰的,所以鬥士更多。”惠公說:“是啊。現在我不攻擊,他們回去必定驕傲。一個人都不可驕傲,何況一個國家呢!”惠公命令韓簡挑戰,說:“從前貴君的恩惠,寡人不敢忘記。寡人有軍隊,能集結卻不能離散。貴君如果撤退,是寡人的願望。貴君如果不退,寡人將無處可避。”穆公橫持雕花長戈出來見使者,說:“從前貴君(指惠公)未回國時,我擔憂;貴回國但地位未穩,我不敢忘;現在貴君地位已定,軍隊已整編,請您排好陣列,我將親自接見。”
使者返回,公孫枝進諫說:“從前我們不接納公子重耳而接納晉君,這是您不重德行而重服從。接納卻不能完成,戰鬥卻不能取勝,將被諸侯恥笑。您何不等待時機?”穆公說:“是啊。從前我不納重耳而納晉君,是重服從不重德行。然而公子重耳實在不肯接受,我又說什麼呢?他們殺害內應,背棄賄賂,堵塞我們的施恩,這沒有天理嗎?若有天理,我必定戰勝他!”穆公行禮讓大夫們登車,擊鼓進軍。晉軍潰敗,惠公的戰車陷入泥濘無法前進。惠公呼叫慶鄭:“救我!”慶鄭說:“忘記恩德背棄道義,又不聽從吉卜,為什麼要救我?我的戰車不值得屈尊您來躲避!”梁由靡駕御韓簡的戰車,攔截秦穆公,將要擒獲他,慶鄭說:“放開他來救國君!”也沒能救成,惠公最終被秦軍俘虜。
穆公返回,到達王城,召集大夫們商議:“殺死晉君、驅逐他、帶他回國、讓他復位,哪個有利?”公子縶說:“殺掉有利。驅逐他怕與諸侯結怨,帶他回國則國家多變數,讓他復位則君臣合作,恐為您擔憂,不如殺掉。”公孫枝說:“不行。我們在原野上羞辱了大國之士,又殺掉他們的國君來加重仇恨,他的兒子要報父仇,臣子要報君仇。即使沒有秦國,天下誰不擔憂?”公子縶說:“我難道只是殺他嗎?我要讓公子重耳代替他。晉君的無道無人不知,公子重耳的仁德無人不曉。戰勝大國是武,殺無道立有道是仁,消除後患是智。”公孫枝說:“羞辱一國士人,又說要扶立有道之君來統治你們,恐怕不行吧?如果不行,必定被諸侯恥笑。戰勝卻讓諸侯恥笑,不能叫武;殺弟立兄,兄長感激我們卻忘卻親情,不能叫仁;如果不忘,就是恩惠再次施與卻未成功,不能叫智。”穆公問:“那麼怎麼辦?”公孫枝說:“不如讓他回國,以訂立晉國和約為條件,恢復他的君位但扣押他的嫡子,讓他們父子輪流在秦國做人質,國家就可以沒有禍害。”因此放回惠公並扣押太子子圉,秦國開始管理河東地區的政務。
惠公在秦國三個月,聽說秦國將達成和議,派郤乞告訴呂甥。呂甥教他話,讓國人到朝廷上聽令:“國君派郤乞告訴各位:‘秦國將放我回國,我不配再主持國政,各位另立新君代替太子子圉吧。’”並用賞賜取悅民眾,民眾都感動哭泣,於是推行“轅田”制(分配土地)。
呂甥召集民眾宣告:“我們的國君在喪亡之際不憂慮自己,卻擔憂群臣,這不是很仁惠嗎?國君還在國外,怎麼辦?”眾人問:“怎樣做才行?”呂甥說:“韓原之戰後,軍隊武器都損失了。如果徵收軍賦整修裝備來輔佐太子(子圉),作為國君的外援,即使四鄰聽說,失去國君又有了新國君,群臣和睦,軍隊裝備增多,友好我國的會鼓勵,敵視我國的會畏懼,或許有益處?”眾人都高興,於是推行“州兵”制(擴大地方武裝)。
呂甥到秦國迎接惠公,穆公問他:“晉國內部和睦嗎?”呂甥回答:“不和睦。”穆公問:“為什麼?”呂甥回答:“小人不考慮國君的罪過,而哀悼父兄子弟戰死,不畏懼徵兵修備來擁立太子,說:‘一定要報仇,我們寧願事奉齊國、楚國,讓他們援助我們。’君子思念國君,並且知道他的罪過,說:‘一定要事奉秦國,至死沒有二心。’所以不和睦。等到他們和睦了我才來,所以耽擱了。”穆公說:“即使你們不來,我本來就打算放回國君。國君回國後會怎樣?”呂甥回答:“小人說免不了受罰,君子則不這樣想。”穆公問:“為什麼?”呂甥回答:“小人忌恨而不深思,希望追隨國君與秦國報仇,所以這樣說。君子則不這樣想,說:‘我們國君回國,是秦君的恩惠。能接納他,能擒拿他,就能釋放他。恩德沒有比這更厚的,恩惠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接納卻不能完成,廢棄卻不扶植,把恩德變成怨恨,秦君不會這樣吧?’”秦穆公說:“對。”於是更換惠公的住所(給予更好待遇),用七牢的禮節款待他。
惠公還未回國,蛾析對慶鄭說:“國君被俘是您的罪過。現在國君將要回來,您為什麼不逃跑?”慶鄭說:“我聽說:軍隊失敗,應該戰死;將領被俘,應該赴死。這兩樣我都沒做,又加重了誤國害君的罪過,有三條大罪,能逃到哪裡去?國君如果回來,我將等待受刑以滿足國君的心意;國君如果不回來,我將獨自討伐秦國。得不到國君,必定戰死。這就是我等待的原因。我滿足了自己的心意,卻讓國君矇蔽,這是犯上。國君犯上,尚且失去國家,何況臣子呢?”
惠公到達絳都郊外,聽說慶鄭還在,派家僕徒召見他,說:“你有罪,還活著嗎?”慶鄭說:“臣怨恨國君當初回國時沒有報答秦國的恩德,導致秦軍不退;退讓時不聽勸諫,導致與秦交戰;戰鬥時不用賢才(指不用慶鄭為車右),導致失敗。已經失敗後又誅殺臣子,又放過有罪的人(指虢射),這樣不能保全國家。臣因此等待受刑,以成就國君的政令。”惠公說:“處死他!”慶鄭說:“下臣直言進諫,是臣子的本分;國君嚴明刑罰,是國君的英明。臣子本分行使,國君英明決斷,是國家的利益。國君即使不殺我,我也必定自殺!”蛾析說:“我聽說主動接受刑罰的臣子,不如赦免他去報仇。您何不赦免他,讓他去報復秦國?”梁由靡說:“不行。我們能這樣做,秦國難道不能?況且戰鬥不勝,就用奸詐手段報復,是不武;出戰不勝,國內不安定,是不智;訂約後又反悔,是不信;施刑不當擾亂政令,是不威。對外不能用兵,對內不能治國,敗壞國家甚至殺死太子,不如殺了他。”惠公說:“斬殺慶鄭,不要讓他自殺!”家僕徒說:“有君主不忌恨,有臣子願受死,這樣的名聲比行刑更好。”梁由靡說:“國君的政令刑罰,是用來治理百姓的。不聽命令擅自決定進退,是觸犯政令;為了一時痛快而喪失國君,是觸犯刑法。慶鄭禍害並擾亂國家,不能放過!況且戰鬥時他擅自撤退,撤退後又自殺;臣子滿足了心意,國君失去了刑罰權威,以後就無法使用刑罰了。”惠公命令司馬說行刑。司馬說召集三軍將士數說慶鄭的罪行:“《韓原誓詞》說:‘擾亂隊列違犯命令,處死;將領被俘不以刀自刺,處死;說謊誤導眾人,處死。’現在慶鄭擾亂隊列違犯命令,這是第一條罪;慶鄭擅自決定進退,這是第二條罪;你誤導梁由靡,使他失去擒獲秦公的機會,這是第三條罪;國君親自被俘,你不以刀自刺,這是第四條罪。慶鄭就刑吧!”慶鄭說:“司馬說,三軍將士都在,有人能坐等受刑,而不能以刀自刺嗎?快動手吧!”丁丑日,斬殺慶鄭,然後惠公進入絳都。
十五年(公元前645年),惠公去世,懷公即位,秦國於是從楚國召回重耳並護送他回國。晉人在高梁殺死懷公,擁立重耳,這就是文公。
字詞精講
- 輿(yú)人:眾人,普通民眾;“誦”指歌謠、傳唱。
- 狃(niǔ):驕縱,習慣於;“狃”字從犬醜聲,本指犬習性,引申為驕縱輕慢。
- 臭(xiù):氣味,古文中多指穢惡之氣;此處特指屍體腐爛氣味。
- 貞:正直,指共太子申生的品德。
- 刑:法度,準則。
- 猗(yī)兮違兮:嘆詞,“猗”表嘆息,“違”通“韙”,表歸向。
- 冢(zhǒng)嗣(sì):嫡長子,指太子。
- 魄兆:“魄”通“霸”,指跡象、徵兆;“兆”為徵兆。
- 紀:綱紀,條理。
- 術(shù):途徑,方法。
- 曜(yào):照耀。
- 施(shī)之:陳屍示眾;“施”通“弛”,分解屍體。
- 七輿(yú)大夫:指下卿級別的大夫,古代諸侯之卿有副車七乘。
- 告:請求。
- 糴(dí):買進糧食。
- 薦(jiàn)飢:連年饑荒。
- 泛舟:用船運糧。
- 狃(niǔ):同前,此處指驕傲輕敵。
- 衡雕戈:“衡”通“橫”,橫持;“雕戈”為飾有紋飾的戈。
- 濘(nìng):泥濘陷住。
- 輅(lù):攔截,接觸。
- 要(yāo):訂立盟約。
- 質:人質;“適(dí)子”即嫡子。
- 轅田:晉國土地制度,將土地重新分配。
- 輯(jí)睦:和睦團結。
- 朝:朝廷,此處指召集群臣議事。
- 止:扣留,指被俘。
- 瞢(méng):昏聵,不明事理。
- 封國:治理國家。
- 即刑:接受刑罰。
- 奔刑:主動接受刑罰。
- 司馬:掌軍法之官。
- 數(shǔ):列舉罪狀。
- 趣(cù):通“促”,趕快。
義理賞析
這段歷史集中展現了春秋時期晉秦關係的波瀾,核心義理在於 “信”與“德”的興衰之道。晉惠公的悲劇源於三次背信:即位前背棄對秦及國內的賄賂承諾,即位後背棄對秦的割地之約,饑荒時拒絕援助秦國。這種反覆無信的行為,導致眾叛親離,最終兵敗被俘。相反,秦穆公雖有功利之心,卻能堅持“補乏荐饑,道也”的底線,在秦飢時拒絕背德之舉,雖一時失利卻贏得道義主動。文中借郭偃之口點明主旨:“眾口禍福之門”,民眾的輿論是統治合法性的根基;君子需“省眾而動,監戒而謀”,即體察民意、借鑑歷史、謹慎謀劃。
呂甥在危難中展現的 “內謀外度” 值得深思:他通過“轅田”“州兵”兩項制度,既安撫民眾情緒(使“眾皆哭”“眾皆說”),又強化國家實力,為晉國復甦奠定基礎。這體現政治智慧的關鍵在於 “務實”與“凝聚”——不拘泥於舊制,根據現實需要調整策略,同時用共同危機感團結各方。
慶鄭之死則凸顯了 “責任倫理” 的沉重。他明知不用己策將敗,卻因君主剛愎而無力改變;戰敗後他拒絕逃避,坦然受刑,說“臣行君明,國之利也”。這種將個人命運與國家法度捆綁的決絕,折射出春秋士人“以道事君”的風骨。而惠公最終殺慶鄭的決策,表面維護權威,實則暴露其“失刑亂政”的短視,與秦穆公“殺無道而立有道”的謀略形成對比,預示了兩國未來國運的分流。
這段歷史對現實的啟示在於:制度的生命力源於誠信與公正。惠公的失敗不僅是個人道德缺陷,更是系統性失信的後果——當統治者帶頭破壞規則(背賂、殺忠),社會便陷入猜忌與動盪。而呂甥的成功在於重建規則可信度(賞罰分明、制度創新)。在當代,無論是國家治理還是人際交往,“信”仍是維繫合作的基礎,“德”則是長久發展的核心。郭偃所言“眾口禍福之門”,在信息時代更顯深刻:民心向背往往決定興衰,而贏得民心不能靠權術,需靠實實在在的善政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