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八・唐文 送孟東野序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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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
水之無聲,風蕩之鳴。
其躍也,或激之;
其趨也,或梗之;
其沸也,或炙之。
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
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
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爲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
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
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
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
四時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於人也亦然。
人聲之精者爲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
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
伊尹鳴殷,周公鳴周。
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
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
傳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
其弗信矣乎!
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
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
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
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
秦之興,李斯鳴之。
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
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
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
其爲言也,亂雜而無章。
將天醜其德莫之顧邪?
何爲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
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
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
從吾遊者,李翱、張籍其尤也。
三子者之鳴信善矣。
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邪?
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
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於天者以解之。
白話譯文
一般來說,事物得不到平靜就會發出聲音:草木本來無聲,風一吹動就發出聲響。水本來無聲,風一攪動就發出聲響。水的跳躍,是因為有東西激起它;水的奔流,是因為有東西阻擋它;水的沸騰,是因為有火加熱它。金石本來無聲,有人敲擊就會發出聲響。人說話也是這樣,往往是不得已才開口。唱歌是有所思念,哭泣是有所懷念,凡是從口中發出聲音的,大概都是因為心中有不平吧!
音樂,是心中鬱結的情感宣洩到外面,選擇善於發聲的樂器來發出聲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這八種樂器,是物體中善於發聲的。自然對於四季也是這樣,選擇善於發聲的事物來發出聲音。所以用鳥鳴表示春天,用雷鳴表示夏天,用蟲鳴表示秋天,用風聲表示冬天。四季依次更替,它們一定也有不得平靜的時候吧?
對於人也是這樣。人聲音的精華是語言,文辭對於語言,又是其中的精華,尤其選擇善於表達的人來發出聲音。在唐堯、虞舜時代,咎陶和禹是善於表達的人,通過他們來傳達;夔不能用文辭表達,又藉助《韶》樂來傳達。夏朝的時候,五子用他們的歌謠傳達。伊尹傳達殷商,周公傳達周朝。凡是記載在《詩經》、《尚書》等六經中的,都是善於表達的。周朝衰落時,孔子及其弟子們表達,他們的聲音宏大而深遠。傳說:“上天將以孔子作為木鐸。”這難道不是真的嗎?到了後世,莊周用他荒誕不經的言辭表達。楚國是大國,它的滅亡由屈原來表達。臧孫辰、孟軻、荀卿,是用道義表達的人。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蘇秦等人,都用他們的學說表達。秦朝興起,李斯表達。漢朝時,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是最善於表達的人。後來的魏晉時代,表達的人不如古代,但也從未斷絕。就其中善於表達的人來說,他們的聲音清越而浮泛,節奏頻繁而急促,文辭華麗而哀傷,意志鬆弛而放縱;他們所說的話,雜亂無章。難道是上天厭惡他們的德行而不顧視嗎?為什麼不讓他們中善於表達的人發出聲音呢!
唐朝統一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都用他們的才能表達。那些還在世而地位低下的人,孟郊(字東野)開始用他的詩表達。他的詩高出魏晉,努力不懈而達到古代水平,其他方面也逐漸接近漢代。跟我交遊的人中,李翱、張籍是其中的佼佼者。這三人的表達確實很好。但不知道上天是要和諧他們的聲音,讓他們表達國家的興盛呢,還是要讓他們身體窮困飢餓,內心憂愁痛苦,讓他們表達自己的不幸呢?這三人的命運,就懸在上天手上了。在上位有什麼可喜,在下位又有什麼可悲呢!東野到江南去任職,似乎有不釋懷的樣子,所以我談論命運與上天的關係來開解他。
字詞精講
- 不平則鳴:核心概念,指事物受到外力擾動或內心蘊積不平時,就會發出聲音;引申為有才者受壓抑而抒發聲情。
- 撓(náo):攪動,擾動。
- 激:水流受阻而湧起,此處指衝擊。
- 梗(gěng):阻塞,使水流轉折。
- 炙(zhì):燒烤,此處指加熱使水沸騰。
- 金石:泛指鐘、磬等金屬或石制樂器。
- 假:藉助,憑藉。
- 鬱於中:蘊積在內心。鬱,積聚;中,內心。
- 匏(páo)土革木:與金、石、絲、竹並稱古代八音,即笙(匏)、壎(土)、鼓(革)、柷敔(木)。
- 推敓(duó):推移,更替。敓,同“奪”,此指季節交替如相爭奪。
- 咎陶(gāo yáo):即皋陶,傳說中東夷族首領,舜時掌管刑法,以賢明著稱。
- 夔(kuí):舜時樂官,以音樂教化聞名。
- 《韶》:舜時樂曲名,相傳為夔所作。
- 五子以其歌鳴:指夏啟的五個兒子(太康等)作《五子之歌》諷諫其君。
- 伊尹:商初賢相,名伊,尹為官名,輔佐商湯。
- 《詩》《書》六藝:指儒家經典《詩經》《尚書》及禮、樂、易、春秋。
- 木鐸(duó):以木為舌的銅鈴,古代宣佈政令時振之以警眾。此處喻指孔子承天命教化世人。
- 荒唐之辭:指《莊子》文中汪洋恣肆、寓意深遠的言辭。
- 臧孫辰:即臧文仲,春秋時魯國大夫,以博聞著稱。
- 孟軻、荀卿:即孟子、荀子,儒家代表人物。
- 楊朱、墨翟:戰國時思想家,楊朱主“為我”,墨翟主“兼愛”。
- 管夷吾、晏嬰:即管仲、晏子,春秋時齊國名相。
- 老聃、申不害、韓非:道家與法家代表人物。
- 慎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蘇秦: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及縱橫家代表人物。
- 數(shuò)以急:指魏晉文風音節短促急迫。數,頻密。
- 淫以哀:指辭藻過度華麗而情感哀傷。淫,過分,過度。
- 弛以肆:指思想內容鬆散放縱。弛,鬆弛;肆,放縱。
- 浸淫:漸次接近,逐漸融入。
- 窮餓其身:使其身處困頓飢餓。窮,困頓,不得志(非指經濟貧窮)。
- 思愁其心腸:使其心懷憂思愁苦。思,此處讀去聲,指思緒,情懷。
- 役於江南:指孟郊赴任溧陽尉(在江南)。役,任職,供職。
- 不釋然:心中鬱結,不能開懷。釋然,疑慮、芥蒂消除的樣子。
義理賞析
韓愈此序,核心在“不平則鳴”四字。他以天地萬物為喻,揭示了一個普遍的道理:凡有鬱結於中,必發而為聲。草木遇風而響,水受激而鳴,皆因外力擾動其本然平靜。推及人世,情動於心而形於言,歌哭皆懷,正是內心積鬱的自然流露。這不僅是對文學創作動力的深刻洞察,更肯定了所有真誠表達的合理性。
由此觀歷史長河,韓愈列舉歷代“善鳴者”,從禹、周公到司馬遷、李白、杜甫,認為他們的不朽聲名,皆因其言辭承載了時代的精神與個人的懷抱。尤為深刻的是,他點出“鳴”的多元性:有鳴國家之盛者,亦有自鳴其不幸者,如屈原、莊周。這賦予了文學更廣闊的維度——不僅歌功頌德,亦可宣洩個體在困境中的悲憤與思索,後者往往具有更撼動人心的力量。
末段韓愈以此寬慰孟郊。他將個人的窮達際遇歸之於天,看似宿命,實則消解了世俗意義上的得失計較。所謂“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意在引導友人超越一時困頓,認識到自己“以詩鳴”的行為本身,已是承接天地不平之氣、完成生命價值的一種方式。這對今人的啟示在於:個人的挫折與苦悶,亦可轉化為創作與言說的動力,通過真誠的表達與時代對話,從而獲得更深遠的存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