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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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
餘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
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爲當世大人所器。
寶元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爲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爲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
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
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所爲。
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
噫!
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齬固宜。
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
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
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
嗟乎!
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
夫人李氏。
子男瓌,不仕;
璋,真州司戶參軍;
琦,太廟齋郎;
琳,進士。
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
嗚呼許君!
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白话译文
先生名叫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整理过他的家族世系,就是现在担任泰州海陵县主簿的那位。先生与兄长元相互友爱,被天下人称赞,而且从小卓越出众、不拘小节,擅长辩论,与兄长都因为智谋和策略被当时的显贵所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考试,用来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推荐先生所写的著作,于是先生被召见考试,成为太庙斋郎,后来被选为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们大多推荐先生有大才能,可以委以重任,不应该把他弃置在州县任职。先生也常常慷慨地自我期许,想要有所作为。然而最终没能让他施展一次智能就去世了。唉!这真是可悲啊。
士人本来就有远离世俗、独行其道,被骂讥、嘲笑、侮辱、困辱而不后悔的,他们都没有普通人的追求,而是有所期待于后世,他们的不遇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那些智谋功名之士,观察时势、趋炎附势以求取权势和利益的机会,却往往不遇,这样的人也是数不胜数。辩论才能足以改变万物,却在需要用言辞的时候困顿;谋略才能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辱,这又怎么解释呢!唉!那些有所期待而不遇的人,大概明白这个道理吧。
先生享年五十九岁,在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安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野上。夫人是李氏。儿子有瓌,没有做官;璋,担任真州司户参军;琦,担任太庙斋郎;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的两人,嫁给了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文说:有人提拔他起来,没有人排挤他阻止他。呜呼许君!却在这里结束,是谁使他这样的?
字词精讲
- 讳(huì):古代指已故尊长的名。此处用于介绍墓主的名,表示尊敬。
- 字:古人在名之外所取的别名,供平辈或晚辈称呼,以表敬意或关联。许君名“平”,字“秉之”。
- 卓荦(zhuó luò)不羁:卓越杰出,不受世俗礼法约束。形容其人才能超群,性格豪放。
- 大人:此处指有地位、有声望的显贵或长者。
- 器:器重,赏识。
- 方略之选:宋代科举特科的一种,旨在选拔具有特殊才能(如军事、谋略)的士人。
- 陕西大帅:指当时驻守陕西地区(北宋西北边防要地)的军政长官。
- 范文正公:即范仲淹,谥号“文正”。
- 郑文肃公:即郑戬,谥号“文肃”。
- 荐:举荐,推荐。
- 召试:由皇帝下诏,召其到京城进行考试。
- 太庙斋郎:官名。在太庙(帝王宗庙)中掌管祭祀杂务的低级官吏,多由恩荫授给。
- 已而:不久,后来。
- 主簿(bù):官名。县衙中负责文书簿籍、勾稽查验的佐吏。
- 慨然自许:情绪激昂地自我期许、抱有很高期望。
- 卒(zú):最终,结束。此处指去世。
- 离世异俗:背离世俗,与当世流俗不同。
- 独行其意: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 龃龉(jǔ yǔ):本指牙齿上下不相合,引申为意见不合、处境困厄、不得志。
- 窥时俯仰:窥测时势,随机应变(含贬义,指趋炎附势)。
- 赴势物之会:去迎合权势与利益的场合。
- 穷於用说之时:其辩才在需要言论游说的时势中却得不到施展。“说”同“悦”或指“游说”。
- 辱於右武之国:在崇尚武功的国度里遭受屈辱。“右武”指以武力为重。
- 嘉祐:宋仁宗的年号。
- 某甲子:古代以干支纪日,此处用“某”代指具体日期。
- 原:平原,高地。指墓地所在。
- 夫人:古代对妻子或妾的尊称,此处指正室。
- 已嫁二人:指五个女儿中已出嫁的有两位。
- 铭曰:墓志铭的韵文部分开始的提示语。
-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意为(朝廷)曾拔擢任用他,却又没有(任何人)排挤阻止他(指其不得重用并非有人刻意打压)。此句含有深沉的慨叹与反问。
- 而已於斯:“已”指停止、终结,“於斯”指在这个职位(海陵县主簿)上。意谓生命和仕途都终结在这样一个州县小官的位置上。
- 谁或使之:是谁(或命运)使他这样呢?表达对贤才不遇、命运无常的悲愤与叩问。
义理赏析
许君(许平)的墓志铭,由王安石执笔,记录了一位才智之士的生平与遗憾,深刻揭示了古代士人的普遍困境。许君自幼卓荦不羁,善辩说,有智略,与兄长友爱称世,曾得范仲淹等重臣荐举,召试为太庙斋郎,后任泰州海陵县主簿。尽管贵人屡荐其才,他却终未得施展抱负,卒于微职,令人扼腕。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叹息,更映射出古代科举与官僚体系下,才能与机遇常相错位的现实。
文中议论尤为深刻:士人或“离世异俗,独行其意”,甘受困辱而不悔,以求后世之知;或如许君这般智谋功名之士,欲“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却往往不遇。许君的“辩足以移万物,而穷於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於右武之国”,恰说明才智虽高,若时运不济或体制掣肘,亦难有所成。这种“不遇”并非个人之过,而是时代与结构的产物,折射出理想与现实间的永恒张力。
此铭对今人亦有启示:人生价值实现,既需才华与志向,亦离不开机遇与环境。许君之哀提醒我们,在追求理想时,当保持韧性,接纳命运的波折;同时,社会应反思如何营造更公平的机制,让才俊不至湮没。其精神“有所待於后世”,跨越时空,激励后人于逆境中不失其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