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學瓊林·宮室
明·程登吉(明)撰·鄒聖脈(清)增補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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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洪荒之世,野處穴居;
有巢以後,上棟下宇。
竹苞松茂,謂制度之得宜;
鳥革翬飛,調創造之盡善。
朝廷曰紫宸,禁門曰青瑣。
宰相職掌絲綸,內居黃閣;
百官具陳章疏,敷奏丹墀。
木天署,學土所居;
紫薇省,中書所蒞。
金馬玉堂,翰林院宇;
柏臺烏府,御史衙門。
布政司稱爲藩府,按察司系是臬司。
潘岳種挑於滿縣,人稱花縣;
於賤鳴琴以治邑,故曰琴堂。
譚府是仕宦之家,衙門乃隱逸之宅。
賀人有喜,曰門闌藹瑞;
謝人過訪,曰蓬蓽生輝。
美奐美輪,《禮》稱屋宇之高華;
肯構肯堂,《書》言父子之同志。
土木方興曰經始,創造已畢曰落成。
樓高可以摘星,屋小僅堪容膝。
寇萊公庭除之外,只可栽花;
李文靖廳事之前,僅容旋馬。
恭賀屋成曰燕賀,自謙屋小曰蝸廬。
民家名曰閭閻,貴族稱爲閥閱。
朱門乃富豪之第,白屋是布衣之家。
客舍曰逆旅,館驛曰郵亭。
書室曰芸窗,朝廷曰魏闕。
成均辟雍,皆國學之號;
黌宮膠序,乃鄉學之稱。
笑人善忘,曰徙宅忘妻;
譏人不謹,曰開門揖盜。
何樓所市,皆濫惡之物;
壟斷獨登,譏專利之人。
蓽門圭竇,系貧土之居;
甕牖繩樞,皆窶人之室。
宋寇準真是北門鎖鑰,檀道濟不愧萬里長城。
白話譯文
洪荒遠古之時,人們露宿野外、棲身洞穴;自從有巢氏教人築巢以後,才在上面架起屋梁、在四周立起簷宇。竹子叢生、松樹茂盛,是說宮室制度規模得當;像錦雞振翅、綵鳳飛翔般華美,是說營建創造盡善盡美。朝廷稱作紫宸,宮禁之門稱作青瑣。宰相掌管皇帝的詔誥,身居黃閣之內;百官向皇帝進呈奏章,在紅色臺階前陳奏應答。木天署是翰林學士居住之所,紫薇省是中書省所管轄之地。
金馬門、玉堂署,是翰林院的門戶殿宇;柏臺、烏府,是御史臺的衙門。布政使司稱作藩府,按察使司就是臬司。潘岳任河陽縣令時滿縣遍植桃花,人們因此稱河陽為花縣;子賤(宓不齊)彈著琴便治理好一邑,所以官署稱作琴堂。官府宅第,是仕宦人家的府第;衙門也可說是隱逸之人的居所。祝賀人家有喜事,說“門闌藹瑞”;感謝人家前來拜訪,說“蓬蓽生輝”。《禮記》中“美奐美輪”,說的是屋宇高大華美;《尚書》里“肯構肯堂”,說的是父子志趣相投、子承父業。
土木剛剛動工叫“經始”,工程全部完工叫“落成”。樓高得彷彿可以伸手摘星,屋小得僅僅夠容下雙膝。寇準家的庭院臺階之外,只夠栽種幾株花草;李沆府的廳堂前面,僅能容得下牽馬轉身。恭賀房屋落成稱作“燕賀”,自謙房屋窄小稱作“蝸廬”。平民人家叫作閭閻,世族貴家稱為閥閱。朱門是富豪的宅第,白屋是貧民的住所。旅店稱作逆旅,驛站稱作郵亭。書房稱作芸窗,朝廷稱作魏闕。
成均、辟雍,都是國學的名號;黌宮、膠序,是地方鄉學的稱呼。笑話別人健忘,說“徙宅忘妻”;譏諷別人不加防範,說“開門揖盜”。何樓所賣的,都是些粗劣假冒的貨物;獨自登上高處壟斷市場,是譏刺那些獨佔利益的人。蓽門圭竇,是貧寒士人的住所;甕牖繩樞,都是窮苦人家的屋子。宋朝的寇準真可稱為北門的鎖鑰,檀道濟不愧是萬里長城。
字詞精講
幼學瓊林·宮室 · 字詞精講
- 洪荒:混沌初開、草昧未闢的遠古時代。「洪」言其大,「荒」言其荒遠無文,後世借指文明之前。
- 穴(xué)居:掘土為洞而居。與「野處」並舉,言上古人未有宮室,或處野地、或棲洞穴。
- 有巢:指傳說中的有巢氏,教人構木為巢、離開洞穴,為宮室之始祖。
- 棟:屋頂正中的脊檁,承屋之重者;宇:屋簷,覆屋之垂者。《易·繫辭》「上棟下宇,以待風雨」,即宮室之本義。
- 竹苞(bāo)松茂:苞,草木叢生繁盛。語出《詩·小雅·斯干》,原詠宮室落成,後借喻建築規模製度合宜。
- 鳥革翬(huī)飛:革,鳥張翼;翬,五彩山雞。亦出《斯干》,形容屋簷翼然如鳥之展翅、如翬之高飛,極言營造之工。
- 紫宸:唐代宮殿名。紫微垣為天帝所居,故借宮殿之名代稱朝廷正衙。
- 青瑣(suǒ):漢代宮門上鏤刻連鎖花紋、塗以青色的門飾。瑣即門上連環之紋,後遂以代指宮禁之門。
- 絲綸:《禮記·緇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絲細綸粗,喻天子之言出則愈大,故以絲綸代稱皇帝詔令。
- 黃閣:漢代宰相辦事之所,因避太歲之說,閣門塗黃,故稱。唐後中書省亦沿此稱。
- 丹墀(chí):墀即臺階。宮殿前階以丹漆塗飾,故稱丹墀,百官於此上朝敷奏。
- 木天署:唐秘書省之稱,因其署宇高敞宏大,故有此名,為學士修書之所。
- 紫薇省:唐中書省一度改稱紫微省,取天文紫微垣象魏闕之義,中書掌機密故也。
- 金馬玉堂:漢有金馬門、玉堂署以待學士;宋以後翰林院遂稱玉堂,為詞臣清華之地。
- 柏臺烏府:漢御史府中遍植柏樹,常有野烏棲宿其上,故御史臺別稱柏臺、烏府。
- 臬(niè)司:明清按察使之別稱。臬有法度、標準之意,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故以名之。
- 鳴琴:孔子弟子宓子賤為單父宰,鳴琴而治,身不下堂而邑大治。後以琴堂、鳴琴稱頌縣令治績。
- 譚(tán)府:譚通「深」,深邃之府第。用為對他人住宅的敬稱,非實指某姓。
- 門闌:闌即門楣、門框。門闌藹瑞,謂家門有祥瑞之氣。
- 蓬蓽(bì):蓬戶蓽門,編蓬草、荊條為門,貧者所居。謝人過訪曰「蓬蓽生輝」,言貧寒之家因貴客而增光。
- 美奐美輪:《禮記·檀弓》載晉獻文子成室,張老賀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輪,言其高大;奐,言其眾多鮮明。
- 肯構肯堂:《尚書·大誥》「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堂,指打地基;構,指立屋架。喻父子志業相承。
- 經始:開頭營造。《詩·大雅·靈臺》「經始靈臺」,經,度量籌劃。
- 落成:《左傳》載楚成章華之臺,「願與諸侯落之」。落非落下,而是舉行祭禮、宴飲以告竣工。
- 容膝:僅可容一膝之地,言居室之狹窄,語本陶淵明「審容膝之易安」。
- 旋馬:轉身牽馬之地。李沆(諡文靖)廳事前僅容旋馬,與寇準庭除栽花並稱名相居第之狹小。
- 燕賀:《淮南子》「大廈成而燕雀相賀」。後借作祝賀他人房屋落成之辭。
- 閭閻(lǘ yán):閭為里巷之門,閻為里中之門。里門代指居民聚居之處,與官署對言。
- 閥閱:閥,記功之柱;閱,經歷之狀。仕宦之家門前立柱以標榜功勳資歷,故以閥閱稱世家貴族。
- 逆旅:逆,迎也。迎止旅客之所,即客舍。郵亭:驛站所設之亭,供傳遞公文者止宿。
- 芸(yún)窗:芸草香氣可辟書蠹,故書齋多置之,遂以芸窗稱讀書之所。
- 魏闕:《莊子》「身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魏闕為宮門外高聳的樓觀,代指朝廷。
- 成均、辟雍:皆古代國學之名。辟雍為天子所設之大學,形如璧環,四面環水。
- 黌(hóng)宮、膠序:黌宮即學校;膠為周代大學之名,序為地方鄉學之名,故並稱鄉學。
- 徙宅忘妻:《孔子家語》載,魯人遷居而忘攜其妻,孔子譏之。譏人善忘。
- 何樓:宋代汴京有何家樓,所售器物皆粗劣不中用,後以何樓泛指市肆中的假冒偽劣之物。
- 壟斷(lǒng duàn):《孟子》載「有賤丈夫焉,必求壟斷而登之」。壟,高丘;斷,斷絕。登高丘以望、獨佔市利,後指把持專營。
- 蓽(bì)門圭竇:蓽門,荊竹編成的門;圭竇,牆上小穴,其形上尖下方如圭。《左傳》有「蓽門圭竇之人」,言極貧者所居。
- 甕牖(yǒu)繩樞:破甕作窗,繩系門軸。賈誼《過秦論》語,形容秦世貧寒之戶。
- 窶(jù)人:窶,貧窮無財。窶人即貧困之人。
- 北門鎖鑰:北門為國防要衝,鎖鑰喻守禦之關鍵。寇準鎮守天雄軍(大名府),扼遼人南下之路,故有此稱。
- 萬里長城:南朝宋名將檀道濟被收系時,自稱「乃壞汝萬里長城」。後以長城喻國家倚重的棟梁之將。
義理賞析
宮室之作,非徒蔽風雨,實乃禮制與人倫之具象也。篇中自"野處穴居"敘至"上棟下宇",見文明由質趨文之跡;而"紫宸""黃閣""丹墀"諸稱,層層對應朝廷之位分,明乎古人以屋宇之高下、門戶之名色,寓君臣之等威、治道之秩序,此所謂"制度得宜""創造盡善"者,非炫其工巧,實美其合度。
然作者之意,尤在居以載德。寇公庭外僅堪栽花,李公廳前只容旋馬,皆身居鼎鼐而自處隘陋;與之相反,"何樓"所售皆濫惡,"壟斷"獨登以專利,則居室雖侈而其人可想。故"美奐美輪"止言高華,"肯構肯堂"方稱同志——父作子述,以堂構喻事業相承,是知可貴者非棟宇之宏,乃傳續之志也。
至若"蓬蓽生輝"之謝、"蝸廬"之謙,見寒素之家未嘗無自守之尊;"徙宅忘妻""開門揖盜"之譏,則警人於安處而忽憂患。今人居所日廣,飾治日繁,試取此篇反照:居所以見禮、見德、見志,而不以誇富,則古人之訓未為過時。儉非寒酸,簡中有敬;奢非體面,侈處藏危——此宮室一章所以垂訓之意也。